永安化工东侧通道，比陆沉舟想象中还要旧。
雨棚从办公楼后侧一路延到厂区管廊边，铁皮边缘已经起了锈，几处螺丝位泛着暗红色的锈斑。
下面是一排管道支架。
支架表面掉漆严重，有些地方能直接看见裸露的钢材。
如果只是普通厂区维修，这些问题不算大。
可一旦集团安全督查组从这里经过，照片拍上去，问题就不小了。
赵明亮走在前面，拿着整改清单说道：
“主要就是雨棚边缘修补，支架除锈刷漆。”
“三天时间，能干完吧？”
牛庆山仰头看了一圈，又拿手蹭了蹭支架表面的锈。
“面积不算大。”
“正式进场以后上六个人，支架四个，雨棚两个。”
“只要材料、手续和作业面不耽误，三天能赶出来。”
赵明亮松了口气。
“那就行。”
陆沉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雨棚北端。
那里靠近一处排水槽，外表看着只是有点脏。
可光幕已经在他眼前浮现。
【未标注维修点：雨棚北端排水槽连接处】
【问题类型：固定件松动、局部渗水、锈蚀扩散】
【当前风险：中】
【若不处理：检查时存在滴水、锈水外流、照片扣分风险】
【处理成本：人工及辅材约1800元】
【合理新增报价区间：8500元—元】
【建议：现场确认处理范围，作为新增项目单独报价】
陆沉舟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位置，不在整改清单里。
九万三千八的报价，自然也没算这一项。
现在不把边界划清，等正式开工以后，甲方一句“顺手处理”，最后就会变成施工单位白送的配合项。
陆沉舟走到北端，抬手指了指排水槽。
“赵工，这个位置清单里没写。”
赵明亮抬头看了一眼。
“哪里？”
“排水槽连接处。”
陆沉舟往前走了两步。
“固定件松了，槽边还有锈水痕迹。”
“你看这条线，从上面一路挂下来，说明下雨的时候，这里一直在渗水。”
赵明亮皱了皱眉，凑近看了一眼。
果然。
雨棚立柱边缘，有一条不太明显的黄褐色水痕。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牛庆山也走了过来。
他伸手晃了晃排水槽边缘，铁皮发出轻微的响声。
“松了。”
“这地方不处理，单纯刷漆没用。”
“下场雨一冲，锈水还得往下淌。”
赵明亮脸色变了点。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个……之前清单里确实没列。”
陆沉舟看向他。
“没列，就要单独确认。”
赵明亮有些为难。
“陆工，这个位置顺手处理一下不行吗？”
“反正后面雨棚也要安排人做。”
牛庆山刚想开口，陆沉舟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赵明亮，语气不急不慢。
“赵工，现场最贵的就是‘顺手’。”
陆沉舟指了指上面的排水槽。
“这不是补两刷子漆。人要上去，固定件要拆，接口要重新清理、加固、密封，最后还得补漆。”
“高处作业的安全措施也得另外做。”
“要是只在表面盖一层，今天看着没事。下场雨再渗、再挂锈水，检查照样过不了。”
“到时候，这算原来的活没做好，还是新增没做？”
赵明亮说不出话了。
这时，韩广发从后面走了过来。
他刚才一直在办公楼处理别的事，听说陆沉舟他们已经开始踏勘，才赶过来看一眼。
“怎么回事？”
赵明亮赶紧把情况说了一遍。
韩广发抬头看了看排水槽，眉头皱紧。
“之前怎么没人发现？”
赵明亮低声道：
“可能拍照的时候没注意。”
韩广发脸色不太好看。
集团检查已经临近，这条东侧通道又是必经路线。
支架掉漆，还能解释成外观整改。
可要是排水槽滴锈水，被检查组看见，那就是维护不到位。
他看向陆沉舟。
“小陆，这个能不能一起处理？”
陆沉舟点头。
“能。”
韩广发刚要松口气，陆沉舟又补了一句：
“但要单独算。”
韩广发的脸顿时沉了点。
“你前面报的九万三千八，不就是这项维修的总价吗？”
陆沉舟语气平静。
“九万三千八，是按整改清单列明的雨棚边缘修补和支架除锈刷漆报的。”
“排水槽拆检、固定件更换和接口补漏，不在原清单范围内。”
韩广发盯着他。
“小陆，第一单还没定，你就算这么细？”
陆沉舟没有躲他的眼神。
“韩工，正因为是第一单，我才得把边界说清。”
“今天不写，明天干了就说不清。”
“处理范围、验收标准、价格都提前落到纸上，后面谁都省事。”
韩广发没说话。
这时，一名项目部人员带着魏国忠走到东侧通道外侧。
魏国忠在门岗说有事找韩广发，韩广发不想让他一直堵在那里，便让人把他带了过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讥笑。
“韩工，我早说了。”
“这小子账算得太死。”
“活还没定，就想着加钱。”
“这种人干工程，迟早把甲方得罪完。”
陆沉舟看都没看他。
牛庆山脸一沉。
“魏总，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清单没写的活，凭啥白干？”
魏国忠冷笑。
“老牛，你现在跟他混了？”
牛庆山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
“我跟谁混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不压我工钱，我就给谁干好活。”
魏国忠脸色一黑。
韩广发没心思听他们吵。
他看向陆沉舟。
“这个位置，你准备怎么处理？”
陆沉舟走到排水槽下方，抬手比了一下。
“第一，北端松动位置拆开检查。”
“第二，更换锈蚀固定件，重新加固。”
“第三，接口位置清理后做防水密封。”
“第四，外露边口补刷防锈底漆和面漆。”
“第五，完工后做一次冲水测试，确认不滴、不渗、不挂锈水。”
赵明亮拿出本子，把几项做法记了下来。
韩广发问：
“多少钱？”
光幕在陆沉舟眼前闪了一下。
【合理新增报价区间：8500元—元】
【报价接受风险：低】
【新增毛利预计：7800元】
陆沉舟抬起头。
“九千六。”
魏国忠当场笑出声。
“一个排水槽，九千六？”
“陆沉舟，你怎么不去抢？”
陆沉舟终于看了他一眼。
“魏总觉得贵，可以报个你们恒远能做的价。”
“韩工要是愿意比价，我没意见。”
“三天内做完，冲水不渗，检查不出问题。”
“你们真能做下来，我这九千六的报价现在就撤。”
魏国忠没接这个价。
他连处理范围和工料都没核过，这时候顺着陆沉舟报个低价，只会把自己套进去。
“韩工真要比价，把正式范围发给恒远。”
“我按清单报。”
陆沉舟转回头，看着韩广发。
“韩工，九千六不算便宜。”
“但做完我负责冲水测试，你们现场验收。”
“过不了，这一项不结算。”
韩广发沉默几秒，转头对赵明亮说道：
“拍照，把问题位置、处理范围、施工做法和验收标准都写清楚。”
“九千六作为新增报价单独报审。”
“等原项目和合作主体的手续一起走完，再决定是否实施。”
赵明亮立刻点头。
“好。”
魏国忠脸色难看下来。
他想看的笑话没出现，陆沉舟反而当着他的面，把一处漏项变成了单独的补充报价。
韩广发看向陆沉舟。
“原清单三天，别耽误。”
“不会。”
韩广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赵明亮留下来拍照、做记录。
牛庆山凑到陆沉舟身边，压低声音笑道：
“行啊，沉舟。”
“刚看完现场，就多报出九千六。”
“以前在恒远，我咋没发现你这么敢开口？”
陆沉舟看着远处魏国忠阴沉的脸。
“以前赚的钱，不进我口袋。”
牛庆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话实在。”
陆沉舟收回目光。
“老牛，先把原清单的分工和工具清单定下来。”
“排水槽等补充报价批下来再排。”
牛庆山点头。
“明白。”
赵明亮那边也把新增位置、处理范围和验收要求记进了现场记录。
踏勘结束后，陆沉舟没有急着叫人开工。
他先跟牛庆山、韩春明重新核了一遍工程量。
支架除锈面积、雨棚修补位置、排水槽拆检范围，一项项记进表格。
工程量和人员安排确定后，陆沉舟又把材料要求单独拎出来。
“赵工，涂层体系和面漆色号，设备那边有明确要求吗？”
赵明亮翻了翻整改清单。
“清单上没写具体体系，色号也没有。”
“我回去让设备那边一起确认。”
陆沉舟看了眼支架上已经褪色的旧漆。
“那正式材料先别配。”
“你们确认以后，最好给个书面回复。”
“行。”
陆沉舟把现场情况和预计用量发给罗斌。
罗斌很快回了消息。
【常用底漆、面漆、稀料和除锈辅材，库存都够。】
【体系和颜色定了吗？】
陆沉舟回复：
【甲方还没确认涂层体系和具体色号。】
【库存先帮我留着，正式材料暂时不要调，也不要装车。】
罗斌回了两个字。
【收到。】
材料和班组有了准备，剩下最容易卡人的，是进场手续。
合作主体、人员保险、安全教育和作业审批，任何一项没落地，都不能正式开工。
项目部人员提醒魏国忠事情已经说完，他却仍站在通道外侧没走。
陆沉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米，两人的目光碰上。
魏国忠冷笑了一声。
陆沉舟没理他。
下一秒，光幕在眼前浮现。
【当前最大风险：打磨、高处作业及临时用电手续尚未明确】
【建议：正式进场前，逐项确认作业审批、现场监护和安全交底】
陆沉舟眼神微微一沉。
他转身看向赵明亮。
“赵工，正式进场以前，打磨、高处作业和临时用电分别怎么走手续？”
赵明亮愣了一下。
“普通维修登记里一起报，不行吗？”
“不行。”
陆沉舟指了指支架和上方的排水槽。
“角磨机打磨会出火花，厂区认定要不要办动火，得由安全部门现场确认。”
“排水槽涉及高处作业，还要把登高平台、安全带挂点和地面监护写清楚。”
“临时用电、灭火器位置和监护人，也要提前落到纸上。”
赵明亮看了他几秒。
“你倒是比不少施工单位谨慎。”
陆沉舟没接这句话，只把现场记录合上。
“手续没下来之前，一台角磨机都不能开。”
十几米外，魏国忠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