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魏国忠的脸一直阴沉着。
车刚停到恒远工程楼下，他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走。
陆沉舟跟在后面，神色很平静。
刚进办公室，魏国忠便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摔。
“陆沉舟，你今天什么意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屋里原本还有人敲键盘，魏国忠这一嗓子落下，几个同事都停了手。
魏国忠指着陆沉舟。
“开标现场摆脸色，出来以后还拍甲方的维修需求。”
“怎么，恒远的项目没中，你准备绕开公司自己干？”
陆沉舟没有争。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把公司电脑关机，电源线收好。
随后将工牌、办公室钥匙和电脑一起放到魏国忠桌上。
“魏总，防腐保温那个项目，我的意见已经说清楚了。”
“十六万八接下来必亏。”
“你坚持报价，是公司的决定。”
“但从今天开始，这个决定跟我没关系了。”
魏国忠盯着桌上的工牌，脸色微微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辞职。”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孙浩猛地抬头。
魏国忠像是没听清，盯着陆沉舟看了几秒。
“你再说一遍？”
“我申请离职。”
陆沉舟语气依旧很稳。
“公司电脑、工牌和现有项目资料都在这里。”
“需要补充的交接目录，我今天发给行政。”
“恒远的报价文件、合同资料和客户档案，我一份不带。”
魏国忠气笑了。
“就因为我没听你的报价，你就跟我撂挑子？”
“不是今天才决定。”
陆沉舟看着他。
“只是今天想明白了。”
“你要的是先把项目拿下来，后面亏多少钱，让项目经理、班组和材料商自己想办法扛。”
“这种活，我不想再替你做。”
魏国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陆沉舟，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离了恒远，你连甲方门都进不去！”
“你不是想走吗？”
“行。”
“把东西留下，今天就滚！”
陆沉舟没有跟他争。
这句话，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当着行政人员的面清点了电脑、充电器、工牌和钥匙，又把现有资料目录发到公司邮箱。
行政人员核对物品和交接目录后，在确认栏里签了字。
做完这些，陆沉舟才拿起自己的手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孙浩下意识站了起来。
“陆哥……”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说完，他推门离开。
魏国忠站在桌后，看着行政签过字的交接确认栏，半天没说话。
电脑、工牌、钥匙和资料目录，全留在了公司。
出了恒远工程，陆沉舟没有马上回出租屋。
他找了一家打印店，把上午拍下来的东侧维修需求单打印出来。
项目名称。
预算金额。
工期要求。
联系人和项目编号。
所有信息都来自甲方公开张贴的需求单。
下午四点十分。
陆沉舟重新来到永安化工门岗。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往厂区里进。
而是拿出手机，拨通需求单上的联系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喂，哪位？”
“你好，我是上午参加防腐保温项目报价的陆沉舟。”
“我看到公告栏上有一项东侧雨棚维修和管道支架除锈刷漆，想申请现场踏勘。”
对面停顿了一下。
“你是哪家单位？”
“上午我是跟恒远工程来的。”
陆沉舟没有隐瞒。
“但我已经向恒远提出离职，并完成了设备和资料交接。”
“现在没有自己的公司主体。”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有些意外。
“没主体，你怎么接项目？”
“今天先谈现场和组织方案。”
“如果踏勘以后双方能谈拢，我会找具备相应条件、愿意实际承担合同责任的合作单位。”
“合同、收款、开票、保险和进场资料由合作单位按厂里的要求办理，我负责现场组织，双方责任写进合同。”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先在门岗登记。”
“我跟韩工汇报一下。”
“好。”
挂断电话后，陆沉舟拿身份证做了访客登记。
十几分钟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厂区里面快步走出来。
“陆沉舟？”
“是我。”
“我叫赵明亮，项目部的。”
赵明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需求单。
“韩工同意见你。”
“但先说好，只是谈踏勘，不代表项目给你。”
“明白。”
陆沉舟领了临时访客证，跟着赵明亮进了厂区。
项目部办公室里，韩广发正在看上午的报价文件。
看见陆沉舟进来，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上午恒远工程那个项目经理？”
“是。”
陆沉舟把打印出来的需求单放到桌上。
“韩工，我想谈这个项目。”
韩广发扫了一眼需求单。
“你已经从恒远离职了？”
“刚提交了离职和交接说明。”
“公司电脑、工牌和资料都已经交回。”
韩广发看了他几秒。
“你倒是够快。”
“不过你没有主体，我凭什么跟你谈？”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让你签合同。”
陆沉舟指了指需求单。
“我是来申请踏勘。”
“先把现场范围、安全条件和进场要求看清楚。”
“能做，再谈合作主体和正式报价。”
“不能做，我不会硬接。”
韩广发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先说说，为什么盯上这个小活？”
“八万三的预算，不算高。”
“工期却只有三天。”
陆沉舟说道：“而且需求单上单独写了能立即进场、完工后七天付款。”
“正常零星维修，不会同时把工期和付款写得这么急。”
韩广发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继续。”
“东侧雨棚维修和管道支架除锈刷漆，单看工程量不算复杂。”
“真正的难点是时间。”
陆沉舟说道：“如果只是普通维修，不需要三天内干完。”
“我猜厂里近期有检查，这块才会把工期压到三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亮下意识看了韩广发一眼。
韩广发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起来。
“你懂现场？”
“干过六年。”
韩广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那你说说，怎么组织？”
“先踏勘确认作业面。”
陆沉舟说道：“如果现场和需求单描述基本一致，至少需要四个干过防腐的，来了直接上手。”
“雨棚和支架分两组处理。”
“踏勘确认后，当天锁定材料规格和颜色，手续办妥，次日上午人员、材料和工具一起进场。”
“第一天完成除锈、基层清理和底漆。”
“第二天做面漆和局部修补。”
“第三天补缺陷、清理现场，留出验收时间。”
“涉及打磨、临时用电和高处作业的地方，进场前把手续和措施全部做完。”
韩广发问：
“初步报价多少？”
陆沉舟眼前的光幕再次浮现。
【已知条件：预算元；工期3天；完工后7日付款】
【现场范围：待踏勘确认】
【报价影响因素：赶工条件下，人员、材料、手续和现场条件可能增加组织成本】
【建议报价区间：元—元】
【报价接受风险：中低】
陆沉舟抬起头。
“初步报价九万三千八。”
韩广发皱了下眉。
“公告预算八万三，你张口加一万？”
“这是赶工价。”
陆沉舟说道：“三天工期不是正常组织。”
“人员要临时调整，材料要当天锁定，厂区手续又会降低实际施工效率。”
“如果按正常工期做，八万三能谈。”
“但三天交活，不能按正常价格算。”
韩广发盯着他。
“九万三千八，是没看现场前的初步报价？”
“对。”
陆沉舟点头。
“包工包料，完工清场。”
“最终价格要以现场工程量、安全条件和进场要求为准。”
“踏勘以后，如果实际范围和需求单一致，我不往上加。”
韩广发问：
“我要是只给八万三呢？”
“那我不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明亮忍不住看了陆沉舟一眼。
别人来谈项目，恨不得先把活抢到手。
陆沉舟没有公司主体，反而敢直接说不接。
韩广发脸上的表情也沉了些。
“甲方给你活，你还挑？”
“我不是挑活。”
陆沉舟说道：“我是先算清楚，能不能按要求做完。”
“八万三也可能有人接。”
“但三天以后能不能交，检查时会不会返工，就不一定了。”
“韩工，你现在要的是最低价，还是按时把问题处理掉？”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再次安静。
韩广发没有立刻反驳。
他盯着陆沉舟看了几秒，敲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随后，他看向赵明亮
“你带他去现场看一圈。”
“先确认工程量和作业条件。”
赵明亮点头。
“行。”
陆沉舟收起需求单。
“谢谢韩工。”
“别谢太早。”
韩广发说道：“我只是同意踏勘。”
“班组、材料、保险、合作主体和正式报价，少一项都不行。”
“明白。”
陆沉舟走到门口时，韩广发又叫住他。
“陆沉舟。”
陆沉舟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急着检查？”
陆沉舟指了指手里的需求单。
“三天完工，七天付款。”
“工程上，付款越快，事情越急。”
说完，他跟着赵明亮出了项目部。
韩广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口，半天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问：
“上午恒远报那个防腐项目，也是这小子算的？”
赵明亮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听说是。”
韩广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沉舟出了项目部，并没有立刻高兴。
韩广发只是同意现场踏勘。
合作主体、班组、材料、保险和正式报价，一项都还没有落地。
陆沉舟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
“喂，沉舟？”
“老牛。”
陆沉舟站在项目部门口，看着东侧管廊的方向。
“手里有没有四个干过防腐的？”
“有个三天的小活。”
“现场看完能做，明早就得进场。”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随后，牛庆山笑了一声。
“你陆沉舟亲自打电话，那肯定不是赔钱活。”
“说吧，几点看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