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尚浮着一抹淡白鱼肚白,晨雾轻薄未散,国师府的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无需春桃半分催促,更不必谢清玄特意叮嘱,素来赖床成性的谢时漾,竟破天荒地自己麻利起身。
【为了护住爹爹、守住我的小金库,这点早起的苦楚算得了什么!睡懒觉哪有要紧事重要,今日是学武第一日,万万不能迟到!唯有快点变强,才能护住身边想护的人。】
她特意让春桃取来一身浅灰色软缎小劲装,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高高束起,光洁饱满的额头全然显露,褪去了平日穿襦裙时的温婉娇憨,反倒多了几分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利落飒爽。
春桃揉着惺忪睡眼走进内室,瞧见早已整装待发的小丫头,惊得杏眼圆睁,语气满是不可置信:“小姐!您竟起得这么早?往日便是数金子,都要赖在榻上不肯起身,今日习武,反倒比谁都积极!”
谢时漾小手背在身后,小脸上绷得一本正经,半点不露心底的翻腾思绪,心里的小算盘早已打得噼啪作响:练武=强身护身=护住爹爹+守住家产,这笔账再清楚不过。
她开口,语气认真得不容置疑:“这是正事,比数金子更重要。”
在她的逻辑里,世间万事万物,皆要为守护金子让路,亦要为护住那些放在心尖上的人退让。
她轻拎起小小的裙摆,避开府里尚未当值的下人,轻车熟路地穿过街巷,径直走到隔壁将军府门前,抬起嫩白小手,轻轻叩响门上铜环。
昨日早已约定好学武之事,值守的侍卫闻声立刻前来应门,见是隔壁国师府的小郡主,连忙恭敬行礼,侧身将人请了进去。
此时庭院中,沈清婉早已备好晨茶与点心,身着一身素雅浅碧色常服,发髻挽得简洁温婉,正站在廊下等候。一见到院门口小小的谢时漾,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快步迎了上去,俯身柔声相待。
谢时漾乖乖仰起小脸,礼数周全地轻声唤道:“夫人。”
沈清婉听得心头一软,伸手轻轻牵起她微凉的小手,掌心暖意牢牢裹住她细嫩的指尖,语气满是心疼:“天还这么凉,一路走过来冻坏了吧,这般小小的身子,可禁不起风寒。”
说话间,她牵着谢时漾往庭院中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温软又亲昵,笑着开口:“傻孩子,往后不必这般拘礼,总叫夫人太生分了,叫我沈姨就好。”
谢时漾眨了眨乌黑的眼眸,顺着她的意,软糯应道:“沈姨。”
她回头又叮嘱身边侍女:“去把我备着的蜜枣温茶端来,再拿一碟软糯的桂花糕,等会儿漾儿练累了好吃。”
庭院之中,宋惊渊早已在等候,换了一身利落短打劲装,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周身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疏离冷峻,多了几分习武之人的干练果决。他身侧立着自家儿子宋彻,少年耷拉着脑袋,睡眼惺忪,显然是被强行唤醒,一想到接下来要扎马练拳,小脸瞬间苦成了皱巴巴的包子。
沈清婉牵着谢时漾走到宋惊渊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说道:“将军已经在等了,别怕,若是练得累了、疼了,就立刻停下,沈姨随时陪着你。”
可当宋彻看见院门口那道小小的身影时,眼眸刷地一下亮了,心底的困顿倦意瞬间消散大半——
终于有人陪他一同受苦了!往后不必再独自一人挨训、独自一人硬撑扎马了!
宋惊渊抬眸,目光落在眼前一身劲装、半点不见拖沓的谢时漾身上,冷峻的眉眼微微缓和,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几分事前叮嘱的认真:“既来习武,便要守习武的规矩,练武先筑基,今日便从第一式扎马开始。”
扎马乃是武学根基,枯燥又熬人,双腿酸痛发麻,是最磨孩童耐性的功夫,寻常五岁孩童,撑不过半炷香便会哭闹放弃。
宋彻平日里扎马,向来是浑身发抖、龇牙咧嘴,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摸鱼、松腿偷懒,早已是家常便饭。
一旁的沈清婉搬来软凳坐在廊下,目光始终紧紧黏在谢时漾身上,满眼都是担忧与宠溺,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生怕小丫头坚持不住受委屈。
谢时漾只是乖乖听着宋惊渊的叮嘱,依着他示范的姿势稳稳站定,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屈膝缓缓下蹲,小脊背挺得笔直如竹,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程一言不发。
半炷香光景过去,她光洁的小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纤细的小腿开始微微发颤,脚尖都在暗暗用力,可她紧紧咬着下唇,硬是分毫未动,更未曾喊过一句累。
【不过是扎马罢了,忍一忍便过去了,等练就一身功夫,便能好好护住爹爹,谁也别想碰我的家人,这点苦楚根本不值一提!变强之后,也能安稳守住家产,不让他们为我忧心。】
廊下的沈清婉看得心都揪了起来,忍不住起身缓步走到一旁,声音放得极轻,满是心疼:“漾儿,若是撑不住就歇会儿,没关系的,你还小,不必这般逼自己。”
谢时漾微微转头,看向沈清婉,小脸上满是坚持,轻轻摇了摇头,依旧稳稳扎着马步。
宋惊渊立在一旁,眼底不动声色地掠过一丝讶异。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铁血铮铮的士兵,教过世家子弟,却从未见过一个五岁奶娃娃,能有如此惊人的定力与韧性,这份心性,远胜无数成年人,绝非普通孩童该有的毅力。
一旁的宋彻早已撑得满头大汗,偷偷直起发酸的双腿,目瞪口呆地盯着稳如泰山的谢时漾,声音都带着发颤:“你、你不累吗?我都快撑不住了!”
谢时漾额角的汗珠滴落在衣襟上,小小的声音轻轻的,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累。但不学武,护不住金子。”
【累是累,可与护不住在意之人相比,这点累根本不值一提!等我变强,往后爹爹若受半分委屈,我都能亲自替他出气。】
宋彻:“……”
好有道理,他一个自幼习武之人,竟完全无法反驳。
沈清婉连忙上前,拿出帕子轻轻拭去谢时漾额头的汗珠,眼底满是怜惜:“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好孩子,有毅力,又懂事。”
宋惊渊缓步上前,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谢时漾小小的肩头,细心调整她微塌的肩背,声音不自觉放柔几分,带着独属于军人的沉稳与认真:“腰再挺直,气沉丹田,稳住下盘,切莫慌乱。”
顿了顿,他又沉声叮嘱:“记住,练武不是为了欺凌他人,而是为了护己、护心、护在意之物。”
谢时漾仰起挂满细汗的小脸,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没有半分犹豫,认真点头应道:“我护我的金子。”
宋惊渊垂眸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一时语塞,沉默片刻终究无奈作罢。
也算,是护在意之物。
他不再多言,待谢时漾扎马根基稍稳,便开始手把手,一招一式教她基础军拳。
一拳、一掌、一踢、一挡,招式简单干脆,皆是战场之上实战而来的杀招,没有半分多余花哨。
沈清婉就站在不远处,全程默默陪着,时不时递上水和帕子,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谢时漾,满眼都是温柔宠溺,生怕她磕碰受伤。
宋惊渊怕她记不住,特意放慢速度完整演示一遍,将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得清晰明了。
本以为她要反复练习数遍才能记住,可谢时漾始终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眼神专注无比,成年灵魂加持之下,小脑袋飞速记忆拆解,半点没有走神。
待宋惊渊刚停下动作,谢时漾立刻抬手、出拳、踢腿、格挡,将方才所学招式原样复刻,每一个姿势都标准至极,力道虽因年纪尚小显得轻柔,却隐隐透着武学章法,没有一丝一毫差错。
宋惊渊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底愈发心惊。
这哪里是普通的习武天赋,分明是万里挑一的天生武学胚子!
定力、悟性、记忆力、身体协调性,无一不顶尖,他教过无数士兵、亲兵,就连自己的儿子宋彻,都及不上谢时漾的半分。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一套基础军拳,五岁的谢时漾已然打得有模有样。
小小的浅灰身影在庭院中起落,动作干脆利落,拳风虽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稳劲,看得一旁摸鱼偷懒的宋彻彻底傻眼,连带着沈清婉都满眼惊艳,忍不住轻声夸赞:“我们漾儿也太厉害了,学得又快又好,真是个聪明的小宝贝。”
宋惊渊收回教引的手,静静看着她,冷峻刻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赞许,直言不讳:“很好。比我儿强。”
一旁偷偷松腿休息的宋彻,瞬间耷拉下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家亲爹,小声嘟囔:“爹,您当着我的面这么说,真的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吗?”
谢时漾停下拳法动作,小胸口微微起伏,抬手用手背擦去额头汗珠,迈着发软的小短腿,径直走到宋惊渊面前,仰着小脸,神色依旧清冷认真。
她向来信守承诺,昨日便说好以卦抵学费,一日一结,绝不白占旁人便宜。
【今日武学已然学会,该抵学费了,绝不欠人情,免得日后生出麻烦。学好武功,既能护人,也能守财,一举两得。】
“我学会了。”她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习武后的微喘,却字字清晰,“我给你算卦,抵今日的学费。”
一旁的沈清婉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发软的小身子,笑着说道:“傻孩子,不过是教你几手功夫,哪里用得着抵学费,快坐下歇歇,喝口茶暖暖身子。”
谢时漾却摇摇头,一脸认真:“不行,说好的,一日一抵。”
宋惊渊看着她一本正经、绝不占便宜的小模样,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头应下:“好。”
谢时漾随即抬眸,漆黑的眼眸轻轻扫过他的眉眼、印堂,以风水卦师的本能洞悉他周身气脉,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精准,直击要害:
“将军左胸有旧伤,是十年前边关战阵留下的箭伤,伤口深入肌理,每逢阴雨天便会刺痛难忍,太医只能用药调理,无法彻底根治。”
话音顿了顿,她抬眸看向宋惊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淡淡开口,道出细致的治疗之法:“我能治。此伤是箭毒残留、气血淤堵所致,需取百年艾草、当归、藏红花,配伍玄门引气之法研磨制香,每日晨起点燃熏烤伤处半个时辰,再按我画的穴位图按揉;我再画一枚护脉平安符,你贴身佩戴,可疏通血脉、拔除余毒,三月之内,淤毒可清,阴雨天再无痛感,旧伤彻底根除。”
“三日内,边关会有八百里加急信函送至京城,无战事纠纷,是此前捷报的余赏,陛下会再下旨,赐下珍宝财物。”
“家中宅院平安无灾,令郎身体康健,唯独习武心性不足,时常偷懒懈怠,若不改过,难成顶尖武学高手。”
三句话,不多一字,不少一句,字字戳中核心。
宋惊渊瞳孔猛地一缩,浑身骤然一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左胸的暗箭伤,是当年边关死战留下的隐秘,除了身边亲卫,从未对外声张,太医治了多年都只能缓解症状,束手无策,眼前这个五岁的小丫头,不仅一眼道破病根,竟还能说出如此精准可行的根治之法!
边关军机、朝堂赏赐,皆是朝中顶级机密,外人绝无可能窥探半分;
至于宋彻习武偷懒之事,更是只有他这个父亲知晓的家事,从未对外人提及。
一旁的沈清婉听完,更是满脸震惊,随即满眼感激地看向谢时漾,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声音都带着动容:“漾儿,你、你竟连这陈年旧伤都能看透,还能根治,真是太谢谢你了,将军这旧伤,折磨了他这么多年,我一直心疼不已。”
这一刻,这位横扫沙场、万千敌军面前从不知畏惧的镇国将军,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信服——
国师府这位小神仙,是真的卦通天地、身怀大能,言出必准。
他当即收敛周身气场,微微躬身,对着眼前身形娇小的谢时漾,郑重摘下腰间佩剑,行了一个极标准、极敬重的军礼,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动容:“多谢小神仙指点,若真能根治旧伤,宋某感激不尽。”
谢时漾眨了眨眼睛,小手淡定背在身后,一脸云淡风轻:“不用谢,今日学费抵了,互不亏欠,不亏。”
【用一卦换一堂武学课,顺带帮他治伤,也算还了他教武的情分,双赢!等我变强,就能好好护住身边的人了。】
沈清婉看着她小大人般的模样,满心欢喜,俯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笑道:“我们漾儿既厉害又懂事,沈姨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快随沈姨去吃点心,补补力气。”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谢清玄缓步从院门处走来,目光落在自家小闺女身上,带着几分浅淡的好奇与化不开的宠溺,开口问道:“漾儿,将军这旧伤隐秘至极,连太医都无从根治,你这般细致的配伍疗法,又是如何知晓的?”
谢时漾仰起小脸,神色淡然,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卦师的笃定:“卦象所示,气脉所显,身上残毒、淤堵位置、对症药材,皆在命数气脉里,一看便知。”
她顿了顿,又在心中小声补了句,【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就懂这些,只能推给卦象啦,反正也没错。】
谢清玄看着她故作认真、眼底却藏着一丝小狡黠的模样,心中瞬间了然。
他知晓自家女儿身上藏着诸多秘密,小小年纪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智与本事,她不愿直言,便是不想透露隐秘,他身为父亲,不必刨根问底,只需默默护着她便好。
谢清玄闻言,眼底笑意更浓,满是纵容,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他知晓自家女儿身负天道传承,洞悉天机,这般本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着自家才五岁的小闺女,风水卦术冠绝天下,如今武学天赋又逆天出众,连铁血冷面、从不轻易服人的镇国将军,都对她这般毕恭毕敬,终是忍不住扶额轻笑,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天大的福气,才能拥有这么一个文武双全、清冷又萌、还超级会守财的宝贝闺女。
不远处的宋惊渊更是满心敬畏,越发确信谢时漾乃是天定小神仙,一语破天机,出手即良方。
沈清婉则端来温茶和点心,细心地递到谢时漾手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疼爱,全程悉心照料着她。
谢时漾并不知道自家爹爹在一旁感慨什么,她只是小口吃着香甜的桂花糕,悄悄摸了摸发酸发软的小腿,黑眸里却盛满了满足。
【再坚持几日,功夫再精进些,就能稳稳护住爹爹,打跑所有坏人,安安心心守着我的紫檀大金库,赚更多更多的钱了!也能护住待我极好的沈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