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骨科病房走廊里,回荡着杀猪般的干嚎。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都快被刺耳的叫骂声盖过去了。
“没天理啦!亲侄子要杀人啦!”
王招娣一屁股坐在走廊那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
她头发像被雷劈过的枯草,半边脸颊还敷着烫伤药膏。
两只手拍打着大腿,涕泪横流地干嚎,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警察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她拽着旁边一个年轻民警的裤腿,指甲差点抠进人家肉里。
“他陈牧海那破铁船,漏电!那电光‘滋啦’一下,差点把我儿子劈成炭烤黑猪啊!”
王招娣眼珠子骨碌乱转,三角眼里透着股胡搅蛮缠的精明。
“我不管!他这是蓄意谋杀!得赔钱!十万块!少一分我今天就在这儿撞死!”
年轻民警被她拽得直皱眉,想把腿抽回来又抽不动。
“大妈,您先松手。情况我们得调查,不是您嚷嚷两句就能定案的。”
陈牧海靠在病房门框上。
双手插在皮夹克兜里,下巴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他眼皮微耷,看着王招娣这副跳梁小丑的做派,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嘴角扯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漏电?”
陈牧海站直身子,长腿一迈,皮鞋在地砖上踩出沉闷的“嗒”声。
他走到那名带队的老警察面前。
从内兜里摸出一叠对折的纸,随手递了过去。
“同志,这是省城红星造船厂出具的正规‘防盗电网系统安装证明’。”
那是系统为了合理化电网存在,自动在他兜里生成的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连出厂编号都清清楚楚。
老警察接过文件,推了推老花镜,扫了两眼。
“合规合法的高端防盗设备。”老警察点点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地上的王招娣。
“人家有防盗证明。大半夜的,你们一家三口不睡觉,跑人家船上去干什么?”
王招娣干嚎声戛然而止。
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子,张着嘴半天没放出屁来。
“我、我们是去……去散步!对!吹海风!”
她眼珠子乱转,找了个连鬼都不信的憋足理由。
陈牧海冷嗤一声。
他冲着跟在身后的张海柱扬了扬下巴。
张海柱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里拎着个透明的物证袋。
“哗啦”一声。
袋子落在走廊的长椅上。
里面是一把沾着机油和指纹的生锈钢凿子,还有个五斤重的大铁锤。
“吹海风带着凿子和铁锤?”
陈牧海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招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皮。
“这凿子就落在我柴油机的进油管旁边。”
“上面肯定有陈大强的指纹。”
他声音低沉,压迫感十足。
“蓄意破坏他人价值三十万的巨额财产。这罪名,够不够让你们进去踩十年缝纫机?”
病房里。
躺在病床上的陈大强正输着液,浑身被绷带缠得像个木乃伊。
听到陈牧海这话,他吓得浑身剧烈一抖。
牵扯到烧伤的皮肉,疼得他“嘶哈”直抽冷气。
“牧、牧海……我错了!”
陈大强隔着门缝,挣扎着想爬起来,声音虚弱得像蚊子。
“我没想砸坏你的船……我就是气不过……你放过我吧!”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昨晚拿着铁锤时的嚣张。
“警察同志!都是一家人!这事儿我们私了!私了!”
陈富贵也一瘸一拐地从厕所方向跑过来。
老头子一条胳膊还吊着绷带,扑通一声给陈牧海跪下了。
“大侄子,你大强哥不懂事,大伯给你赔不是了。”
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伸手想去抓陈牧海的裤腿。
“你那船也没坏……咱就不报警了行不行?大伯砸锅卖铁赔你点钱……”
几个赶来医院看热闹的东极镇村里老人,也凑上前来当和事佬。
老钟叔砸吧着手里的空烟斗,叹了口气。
“海子啊,毕竟是血亲大伯。这要是真送进去,陈家祖宗脸上也不好看啊。”
“是啊牧海,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这都电成这样了,也算得了个教训。”
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三爷爷跟着劝。
陈牧海没躲,任由陈富贵跪在脚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满嘴仁义道德的老头。
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带着刺骨的寒意。
“血亲?”
他低下头,盯着陈富贵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当年我爸摔断腿,你家刚卖了猪,兜里揣着一千块钱。我妈跪在雨里求你借五百救命。”
陈牧海一字一顿,咬字极重,像刀刃在石头上刮过。
“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瘸子不中用,早死早投胎,钱不如喂狗。”
陈富贵身体猛地一僵,跪在地上的双腿抖得像筛糠,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陈牧海转头,目光直刺刚才劝和的几个老头。
“三爷爷,去年台风,大强带着人去偷我家渔网,被我撞见。他还放狗咬我。”
他指了指自己小腿上隐约的疤痕。
“那时候,你们这群长辈,谁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
几个老头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毒蛇不打死,缓过劲来就会咬人。”
陈牧海深吸了一口医院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味道让他脑子无比清醒。
他想起上一世,就是因为他的一再退让和懦弱。
才让大伯一家越发猖狂,最后间接逼死了沈幼微和念念。
重活一世。
他不仅要捞钱,更要像清理船底的藤壶一样,把这群吸血虫铲得干干净净。
“我不缺钱。我也不要赔偿。”
陈牧海看着那名老警察,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我只求公事公办。砸我的船,就是断我的命根子。”
“这事儿,坚决不和解。”
老警察看了看物证,又看了看地上撒泼的王招娣,心里有了计较。
他一挥手。
两名年轻民警直接走进了病房。
“陈大强,你涉嫌故意毁坏公私财物,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
“咔哒。”
冰冷的手铐,干脆利落地铐在了陈大强那缠满绷带的手腕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病房里回荡。
“啊!别抓我!我不想坐牢啊!”
陈大强疯了一样挣扎,牵扯到伤口,疼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妈!救我!我不想进去啊!”
他凄厉的嚎叫声穿透门板,震得玻璃直嗡嗡。
王招娣坐在走廊地上,看着儿子被戴上手铐。
三角眼里最后的精光瞬间涣散了。
“大强……我的儿啊……”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破音。
两眼往上一翻,浑身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吧唧”一声,直挺挺地晕死在水磨石地板上。
陈富贵吓得瘫在旁边,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陈牧海冷眼看着这一幕,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医院大门走去。
皮鞋踩出沉稳有力的节奏。
张海柱紧跟其后,军大衣在走廊带起一阵微风。
走出医院大楼。
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海风卷着几片枯树叶在脚边打转。
陈牧海走到桑塔纳车旁,摸出红塔山点了一根。
深吸一口。
尼古丁的辛辣味道压住了肺里的那股子浑浊。
虽然把这三只臭虫送进去了。
但他心里没有多少轻松,反而多了一丝警惕。
随着深蓝号这台吞金巨兽的疯狂运转。
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手段也会越来越阴毒。
这次是半夜凿船,下次可能就是雇凶截道了。
“海柱。”
陈牧海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在车顶上敲了敲。
他看着张海柱那张冷硬如铁的刀疤脸。
“就凭咱俩加上虎子,护不住这么大的摊子。”
他眼神深邃,像望不到底的深海暗沟。
“得加人。而且得是那种见过血、听指挥的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