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顾振涛说到做到,找到秦伯山副局长沟通。嘴上是站在工矿管理角度提办案意见,实际上就是想给李怀德争取从轻处理。
秦伯山夹在中间十分为难。
一边是分管工业的在职副市长顾振涛,一边是证据确凿的卷宗,还有市局正局长陆景峰坐镇。
他不敢徇私枉法,只能把顾振涛的全部意见如实上报给陆景峰,同时转告主办这个案子的何大明。
案子级别直接往上提,市局马上召开党委专题会议。
党委会议室里,陆局长坐在主位,秦伯山和一众党委委员分列两边,何大明作为政保处处长列席汇报案情。
桌子上摊着厚厚的卷宗,账本、物资比对记录、笔录、老周被利诱的情况说明,签字按印,件件都是铁证。
陆局扫了一圈在场众人:“今天开这个专题会,终审红星轧钢厂李怀德违纪一案。
何大明同志,把案情如实汇报。”
何大明站起身,一条一条把事实讲清楚。
汇报结束,卷宗在众人手里传阅。
过了片刻,一位老党委委员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婉:“李怀德犯错不假,但后勤摊子大,客观上也有难处。
顾振涛副市长很关心这个案子,我看可以以教育挽救为主,留职察看,没必要一棍子打死。”
当即就有几个人跟着附和,顾及顾振涛的身份。
秦伯山斟酌着说道:“顾副市长的意见应当重视,但卷宗证据确凿,纪律底线也不能松。”
陆局眉头微微一皱,开口压下场内的声音。
“整风肃纪,最忌讳看人下菜碟。”
“之前街道干事范金有,篡改材料挟私报复,发配西北劳改,反响很好。
李怀德是大厂后勤主任,知法犯法,挪用公物拉拢关系,还栽赃下属,事后又利诱证人对抗调查,性质比范金有还要恶劣。”
“如果就因为他是副市长的女婿就网开一面,老百姓怎么看待我们的纪律?”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再提人情的说辞。
何大明紧跟着补充:“陆局说得没错,功过不能混为一谈,人情不能凌驾国法。
李怀德主要罪责跑不掉,必须严肃处理。但是我们也不搞扩大化,涉案人员分开核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在场没有人提出反对。
陆景峰拍板,党委集体举手表决,定下来处理结果:
第一,撤销李怀德红星轧钢厂后勤主任职务,开除党籍。
顶风违纪、干扰办案,不予从轻,下放京郊国营农场长期劳动改造。
第二,凡是收过物资的相关人员,另外组建核查小组,分级约谈,依规处分。
第三,案子处置结果,书面通报王副市长、顾振涛副市长知悉。
决议落定。
秦伯山之后亲自去高干小院,把处理结果告知顾振涛。
听完消息,顾振涛手指微微发抖,脸色很难看。
得知王副市长也知情并且认可处理决定,他彻底断了继续周旋的念头。
顾振涛长长叹了一口气:“是他自己作出来的结果,我这个做岳父的,也有识人不明的责任。”
,天起,你跟李怀德,一刀两断。”
顾敏急得浑身发抖:“爹!怀德是做错事了,可他已经受了处罚,去劳改了!他知道错了,您不能在这个时候让我跟他离婚啊!我们还有日子要过!”
“过日子?”
顾振涛冷哼一声,语气严厉无比。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违纪干部、劳改人员!”
“你是我顾振涛的女儿,市级干部家属。你跟一个劳改犯绑在一起,你觉得合适吗?”
“我今天没被牵连处分,已经是万幸!再跟他牵扯不清,以后我的工作、你的前途、家里所有人的政审,全部都要受影响!”
1957年,政治风声极严。
家里有劳改亲属、违纪人员,是实打实的政治污点。
牵连全家、牵连三代。
顾敏哭着摇头:“可我们是夫妻啊!夫妻本是同林鸟,他落难了我就走,外人怎么看我?”
“外人?”顾振涛眼神更冷。
“现在没人敢笑话你。”
“所有人只会佩服你立场坚定、划清界限。”
“现在全党上下都在整风,跟违纪人员切割,是政治正确!你不离婚,那就是立场不坚定、思想有问题!”
“你是想跟着他一辈子抬不起头,以后孩子政审不过、工作没有、前途尽毁?”
顾敏哭得浑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爹说的是实话。
可心里就是接受不了。
好好的干部丈夫,一夜之间成了劳改犯,现在还要被逼着离婚。
顾振涛看着她哭哭啼啼,心里半点不忍都没有。
他身居高位,见多了风浪。
心软,在政治场上最没用。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
“第一,明天去民政局,彻底解除婚姻关系,从此你跟李怀德再无半点瓜葛。”
“第二,家里孩子全部归你,跟顾家姓,彻底脱离李怀德的身份影响。”
“第三,从此以后,不许你再去农场探望、不许通信、不许有任何私下联系。谁敢替他说情、递消息,就是跟组织立场作对。”
顾敏哽咽道:“爹……您就这么绝情?”
“不是我绝情,是他自己作死!”
顾振涛一拍桌子,声音严厉。
“我之前再三提醒他,为官清廉、守好本分!仗着我的关系横行霸道、贪公肥私、结党营私!”
“他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半点不冤!”
“我保他一次、两次,我不能拿我整个顾家的前途给他陪葬!”
顾敏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彻底凉透了。
她知道,自己爹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她心里也清楚。
现在这个世道,跟劳改犯切割,是唯一的出路。
不离婚,一辈子被拖累。
离婚,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副市长女儿,干干净净、前途无碍。
顾振涛看着她颓败的样子,语气稍稍缓了一点,但依旧强硬。
“离了婚,你还年轻。”
“凭你的条件、我的身份,想再找个正经干部、前途光明的好人家,不难。”
“何必吊死在一个彻底废掉的人身上?”
顾敏咬着嘴唇,哭得浑身颤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她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