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德胜斋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何大明加快脚步赶回南锣鼓巷。
刚拐进胡同口,就听见街上传来警笛声,几辆鬼子的三轮摩托车呼啸而过,车上架着歪把子机枪。
紧接着,又是一队鬼子兵跑步经过,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领头的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叽里呱啦喊着什么。
何大明闪进胡同,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
全城戒严了。
东西丢了,鬼子反应比预想的还快。
一个班的守备被人无声无息地干掉,二十几箱药品凭空消失。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疯。
接下来几天,全北平城都得翻个底朝天。
要苦了老百姓了。
何大明心里清楚,但自己不后悔。
那批药品送到根据地去,能救多少条命?
这笔账,值。
想到这,何大明拉低帽檐,沿着墙根慢慢往回走。
路上碰到两拨鬼子的盘查,何大明都靠着一口流利的北平话和还有良民证应付过去了。
回到院里,何大清正在院里淘米,见他一身寒气地进来,皱眉问:“一大早的,上哪儿去了?”
“出去转了转,睡不着。”何大明搓了搓手。
何大清往院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今天哪儿也别去了,外头鬼子闹腾得厉害,听说东四那边死了好几个小鬼子,尸体都没见着,全城戒严。
码头那边缓缓再去,别给自己找麻烦。”
“行,正好歇一天。”何大明点头。
“对了,”何大清擦了擦手,脸上带了些喜色,“前院聋老太太那间东厢房不是一直空着吗?
今儿一早我去问了老太太,她松口了,价钱好商量。
等盘下来,收拾收拾,往后那就是你自己的屋了。”
何大明一愣,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哥,这事让你费心了。”
“说这干啥。”何大清摆摆手,“咱爹娘不在了,我这个当哥的,总得给你安个窝,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何大明点点头,洗手去了。
吃过早饭,何大明回到西屋,闩好门,紧接着上炕闭上眼,进入空间。
二十几箱药品整整齐齐码着。
角落里堆着五把三八大盖,一把王八盒子,七颗香瓜雷,还有一些弹药。
另外六具鬼子尸体还搁在一旁。
刚才忙着搬药品,还没来得及处理。
何大明意念一动,空间里凭空起了明火,火焰舔上那些尸体,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
黑土地上的颜色又深了几分,像是被养肥了似的。
出了空间,何大明躺炕上眯了一会儿。
警笛声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天。
何大明待在屋里没出去,帮何大清劈了会儿柴,又教傻柱蹲了会儿马步。
功夫是傻柱前天听说二叔真会功夫,非要学,何大明就教了他几个最基础的架势,把孩子乐得满院子蹦。
到了傍晚,警笛声渐渐歇了。
但何大明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第三天夜里,何大明又摸去德胜斋。
街上巡逻的鬼子明显少了,但各城门口加了双岗,进出城的盘查严了许多。
老周在后门等他,见他来了,松了口气:“这几天鬼子把东四那片翻了个底朝天,抓了三十多个嫌疑人,都是无辜百姓。”
说到这,老周咬了咬牙,“这帮畜生。”
“城门怎么样?”何大明悄无声息地捏紧了拳头。
“查得紧,粪车也得翻。
不过我找了条新路子,西直门那边有个伪军排长,贪财,给他塞了五十块大洋,答应后天晚上当班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时候拉粪车出去,他提前安排好,不走检查通道。”
何大明点头:“那就后天晚上。
我把东西送到后门。”
“对了,”老周压低声音,“有个消息。
这两天有人在码头西南仓库附近晃荡,像是便衣。
我怀疑是刘顺的人,专门盯码头那块,想捞咱们这种运物资的。你当心点。”
何大明眼神一凛:“知道了。”
从德胜斋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何大明沿着什刹海往回走,寒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脑子里反复想着老周最后那句话。
刘顺。
这个把北平站十几个同志送上死路的叛徒,还在替特高课做事,像条狗一样到处嗅。
空间里有枪,有弹药。
等这批药品送出去,下一个就该轮到刘顺了。
接下来两天,何大明哪儿也没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鬼子的戒严令还没撤,街上时不常有巡逻队经过。
何大清也不让他出门,说等风头过了再说。
这天下午,何大清在院里择菜,院门外进来一个人。
来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国字脸,眼神沉稳,走路不紧不慢的。
“大清,忙着呢?”那人笑着打了个招呼。
何大清抬头一看,也笑了:“哟,中海来了!快进屋坐。”
何大明正蹲在廊下擦那两根铁条,听见动静抬起头。
来人虽然自己没见过,但“中海”这个名字何大明有点印象。
何大清在轧钢厂帮厨时认识的工友,全名叫易中海,是娄氏轧钢厂的钳工。
也是电视剧里面德高望重的易中海,人 称平头哥。
“大明,这是易中海,易师傅,轧钢厂的。
中海,这是我弟弟何大明,刚从外地回来。”何大清张罗着介绍。
易中海上下打量了何大明一眼,点了点头:“听大清念叨过,这回可算见着了。
回来就好,这年月,一家人能团聚比啥都强。”
何大明站起来,客气地拱了拱手:“易师傅。”
“说哪儿的话,我跟大清啥交情,不用这些虚的。”易中海摆摆手,又跟何大清聊起了厂里的事,“最近厂子里也不太平,鬼子管得严,产量催得紧,工钱倒是越发越少。”
“能有个营生就不错了。”何大清叹了口气,招呼易中海上炕坐,又让陈兰英倒两杯水。
何大明在旁边听了会儿 ,现在后面虚伪的易中海还没有见端倪。
几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紧接着就听见小孩的哭喊和骂声。
何大清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菜:“是柱子的声音。”
几个人出了院门,就看见胡同里围了几个街坊,傻柱把一个小孩推倒在地。
那小孩看着比傻柱小好几岁,顶多三四岁的样子,瘦得跟猴似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旁边一个街坊认出了那孩子:“这不是老许家的小子吗?
叫许大茂的那个。”
何大清上前两步,把傻柱拽开,又把地上那小孩扶起来,黑着脸问傻柱:“怎么回事?”
傻柱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他骂人!”
“他骂你啥了?
他一个三四岁的娃,能骂你啥?”
傻柱张了张嘴,声音小了些:“他骂我……骂我是爹娘捡来的……”
旁边有街坊插嘴:“何师傅,这事我也瞧见了。
许家那小子不懂事,跟着大人学了几句混账话,搁胡同里瞎嚷嚷。
柱子上去就把他推了个跟头,倒也没真打。”
何大清看了看坐在地上哭的许大茂。
这孩子穿得邋里邋遢,脸上脏兮兮的,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确实就是个三四岁的小孩,连挨了打都说不清楚是谁打的。
这时候许大茂他妈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一把抱起许大茂,心疼地拍着他身上的土。
她看了何大清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好看。
何大清给人赔了个不是:“许家嫂子,对不住,我家柱子手重。”
许大茂他妈哼了一声,抱着孩子走了。
边走边哄:“不哭了不哭了,咱以后不跟他们家玩了。”
回到院里,何大清把傻柱子往廊下一杵,沉声道:“站好。”
傻柱低着头站好了。
他觉得自己没错。
许大茂骂自己,推他一把怎么了?
又没真打他,那小子就是爱哭。
何大明靠在垂花门边上,没说话,只是看着。
何大清正要开口训两句,何大明忽然说话了。
“柱子,你过来。”
柱子一愣,抬头看了看他爹。
何大清没说话,他就慢慢挪到了何大明跟前。
“二叔问你,”何大明蹲下来,平视着他,“许大茂今年多大?”
傻柱想了想:“三岁?四岁?
反正比我小多了。”
“你今年多大?”
“八岁。”
“一个八岁的,把一个三四岁的推倒在地上,还觉得自己挺有本事?”何大明的语气很平静,“你觉得你有理,他骂人,你推他,这没错。
但一个大小伙子跟一个穿开裆裤的动手,说出去不嫌丢人?”
傻柱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自己打架从不吃亏,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个道理。
打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孩子,赢了也不光彩。
“再有下回,他骂你,你该怎么做?”何大明看着他。
傻柱想了半天,低声说:“不理他。
他又打不过我。”
“还有呢?”
“告诉他爹。”
“对。”何大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要是跟他一般见识,你就跟他一个水平。
你不理他,他骂两句没意思,自己就消停了。
实在不行,找他爹妈管,犯不着你动手。
一个大孩子欺负小孩子,那不叫本事,那叫没出息。
听见没有?”
傻柱点了点头。
二叔这番话听着不凶,但句句都在理上,根本无从反驳。
何大清在旁边听着,觉得何大明说得挺对,刚要开口说这事就这么算了,何大明又开口了。
“但是,你今天犯了错,错在没分寸。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你推他一把,他摔倒了磕着后脑勺怎么办?
万一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咱们家赔得起吗?”何大明的语气严厉起来,“今天这事,该罚。”
傻柱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何大明。
二叔刚才还在好好讲道理,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何大明转过身,对着何大清和陈兰英说:“哥,嫂子,刚才易师傅在场,街坊也都在,这事传出去说何家的孩子以大欺小,不好听。
现在不收拾,以后就难管了。”
这话一出口,何大清和陈兰英心里那点犹豫就被按了下去。
何大清沉默了一下,对陈兰英说:“把竹条拿过来。”
陈兰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去门后头抽出了那根细竹条。
那竹条是晒被子用的,又细又韧,抽一下能疼到骨头里。
傻柱慌了,往墙角缩:“爹!娘!
我错了!
我真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以大欺小!不该打许大茂!”柱子急中生智,把刚才何大明教的道理全喊了出来。
“现在知道了?晚了。”何大清握着竹条走过去。
竹条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傻柱嗷的一声叫出来,眼泪就下来了。
陈兰英在旁边没有拦,只是红着眼睛说:“柱子,娘平时舍不得打你,但你得记住今天这顿打。
往后不许再欺负比你小的,听见没有?”
竹条又落了几下,一下接一下,不重,但每一下都疼得结结实实。
何大清打完了,把竹条往门后一扔,看了看陈兰英。
陈兰英会意,也从门后捡起那根竹条,对着傻柱的屁股又补了两下。
傻柱哭得更凶了。
他没想到连娘都动手了,平时最疼他的就是娘。
竹条声停了。
屋里只剩傻柱的抽泣声和陈兰英低低的说话声。
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在哄孩子,又在讲道理。
何大清推门出来,走到何大明跟前。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何大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何大明的肩膀。
“那东厢房……我跟老太太说好了,五十个大洋,这两天就办手续。”何大清换了个话题,声音有些哑,“等我拾掇拾掇,你就搬进去。”
何大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