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渺的声音不高，混在晚风里，轻飘飘落入纪少渊耳中。
顺着她手指指引的方向望过去，昏暗中一团小小的黑影缩在宋星渺脚旁，安安静静蜷成一小团。
他起初还以为是被人丢弃的旧布团，定睛细看，才反应过来那团缩在宋星渺脚边的黑影，竟然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
瞧模样也就三四个月大，身形格外瘦削，肋骨的轮廓隔着一层乌黑的皮毛隐约能够窥见。
它紧紧把身体蜷缩起来，圆圆的小脑袋埋伏在地，小脸死死贴住地面，完全看不清五官样貌。
小小一团安安静静伏在那里，几乎要融进夜晚的阴影之中。
纪少渊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屈膝半蹲下身，想要凑近仔细察看一番。
细碎的响动惊扰了地上的小家伙。
小猫崽两只薄薄的小耳朵轻轻抖了抖，耳尖微微向后掠了一下。
片刻之后，它慢慢抬起埋着的小脑袋，朝着纪少渊的方向望了过来。
夜色笼罩之下，一双暗绿色的眸子猝不及防撞入纪少渊视线。
那是一双生得极漂亮的眼睛。
墨绿底色里裹着细碎的光泽，就算是这般昏暗的夜里，依旧熠熠生辉，像揉碎了夜色淬上一层墨绿色幽光。
纪少渊微微一怔，还是头一回见到瞳色这般好看的黑猫。
他端详小猫片刻，直起半个身子，抬眸望向站在一旁的宋星渺。
“这只小黑猫，应该刚出生没几个月，虽然瘦得厉害，但精神头看起来还可以，估计是和大猫跑散了。”
宋星渺垂着眼睫，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那一团小小的黑色身影，没有立刻接话。
纪少渊继续说道：
“眼下的世道，物资处处紧缺。寻常老百姓家里，口粮都要掐着数分配，大人小孩都未必能吃饱肚子，自然没有多余吃食拿来喂养猫狗这类小动物。”
宋星渺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七十年代的日子过得拮据，家家户户粮食按票供给，能顾好人的温饱已是不易。
饲养宠物这件事，大多数人想都不会去想。
“不过既然我们在分局门口遇到了，我去问问里面的人，看看有没有谁愿意把这小猫带回去养，权当多个抓鼠帮手，随便给口吃食也好。”
纪少渊顿了两秒，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要是实在没人愿意接手，那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顺应天时，物竞天择，看它自己的造化。”
听完纪少渊这一番话，宋星渺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
“随你处理，我没有什么想法。”
她语调慵懒，说完便轻轻挪动双脚，刻意拉开了和脚边小猫之间的距离，明显不想和这个小东西产生牵扯。
可谁料，她脚步才刚挪开半寸，脚边的小猫像是自带感知的雷达，“嗖”地一下，瘦小的身子飞快窜动，又重新凑回到宋星渺的脚边。
宋星渺：“……”
只见那小脑袋圆滚滚的，十分狗腿地往宋星渺鞋面上来回蹭了蹭。
随后仰起小小的脑袋，对着宋星渺“喵呜”叫了两声。
叫声软糯又细小，娇娇软软。
宋星渺听着，竟硬生生从这几声喵喵叫里面听出了满满的讨好意味。
她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脚下不停，不动声色又往后退了两步，刻意再拉开距离。
可这小猫崽仿佛是认准了她一般，身子一扭，又紧跟着贴了上来，紧紧跟在脚边。
一副无论宋星渺去往何处，它都要死死黏上去的架势。
一人一猫这般来回拉扯的画面落在纪少渊眼中，他没忍住，低低轻笑出声。
“这小东西倒是有点意思。”
纪少渊垂眸看着死死黏住宋星渺的小黑猫，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都说万物有灵，这话果真不假。这小猫崽眼光倒是毒辣，一眼就认准了你，摆明了是要讹上你不放。”
他并没有顺势劝说宋星渺把小猫收下养着。
只因为他清楚宋星渺素来怕麻烦，少纠葛，不论是人或动物，她都是能避则避。
宋星渺此刻心底只觉得颇为平淡。
她本就极度嫌麻烦，应付人与人之间的周旋已经耗费她不少心神。
如今莫名其妙被一只流浪小猫缠上，本就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是打定主意不想多管这份闲事。
可就在她垂眸，低头打量脚边这只小猫崽的时候，小东西同样抬着头，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锁定住她，仿佛也在审慎打量眼前的人类。
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沉吟片刻后，宋星渺缓缓屈膝蹲下身，没有贸然伸手去触碰小猫。
只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缓缓递到小猫崽的面前，指尖停留在离小猫鼻尖一寸开外的位置。
她的嗓音娇软，在静谧的夜里缓缓响起：“我只喜欢聪明的生物。”
说完这一句，她便不再开口，静静等着小猫的反应。
纪少渊刚才说万物有灵，那她便看一看，这小东西究竟有没有这份灵气。
她从来不是什么心软的慈善家。
没有价值，又毫无趣味的生物，不值得她浪费半分时间。
纪少渊站在一旁，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想看看这只瘦小的小猫会作何反应。
在宋星渺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黑猫歪了歪小小的脑袋。
漆黑蓬松的小脑袋偏向一侧，圆溜溜的暗绿色眼珠，视线围着宋星渺伸出来的食指来回打转，仔细打量。
片刻之后，它对着宋星渺又软软地“喵”了两声，叫声婉转，像是真的在回应方才宋星渺说出来的话。
下一秒，令纪少渊大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小猫崽像是无师自通一般，抬起自己一只肉垫粉嫩的小小前爪，稳稳搭在了宋星渺的食指指腹之上。
小猫的爪子收着锋利的指甲，只用软软的肉垫贴着她的皮肤，动作轻柔，小小的脑袋微微低下。
那副神态落在纪少渊眼中，竟透出一丝说不上来的诡异虔诚。
纪少渊瞳孔微缩，他少时见过不少猫狗，却从来没有遇见过灵性这般出众的小猫。
“怪事，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猫，好像真能听懂人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