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九咬了咬牙,胳膊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这一次的疼痛比刚才更为剧烈,整条胳膊都好似架在火上燎烧。
靠窗那张床上传来一阵含混的呻吟,床上的男人似乎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手脚抽搐了一下,带动床架发出一声轻响。
中间的床上一片死寂,仰面躺着的那个人腹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年轻公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马公安依旧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从胡老九身上移到窗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凝重在堆积。
这几个人身上的陈年旧伤以及那对母子表露出来的状态,都指向一个方向。
一个他暂时还看不清,但隐隐能感觉到轮廓的方向。
空间气氛一片沉寂。
病床上的胡老九慢慢闭上眼,装作睡了过去。
但他的耳朵始终竖着,警惕捕捉着病房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点滴的滴答声,公安翻动笔记本的窸窣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他的脑子依旧还在运转,像是被上了发条,一刻也停不下来。
胳膊上的疼痛一阵一阵,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
每次疼痛退去的时候,胡老九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双平静且冰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公安查清真相,还是怕那个人灭口。
也许什么都怕,也许什么都不怕。
他只是觉得,这一次,他们可能遇上了个大麻烦。
——
另一家医院。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灰白的光线照在磨石子地面上,泛着一层冷调的光。
林晚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对母子。
年轻女人牵着小男孩,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迟疑,神情更是难掩无措。
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小男孩被她牵着,乖乖跟上她的步伐。
林晚放慢了脚步,等他们跟上来,声音放得轻柔:“很快就到了,就在前面,医生已经在等着了,别怕。”
年轻女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但脚步没有停下。
检查室在走廊尽头,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在等着。
年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样子。
看到三人进来,女医生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意:“同志,是分局那边送来的?”
林晚点点头:“麻烦您了,做一下全身检查,特别是旧伤和体内残留物。”
女医生的目光在年轻女人和小男孩身上扫过。
看到那一大一小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模样,眼神微微一沉,但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先量个血压,做个基础检查。”
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没有动。
小男孩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边脸,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检查室里的器械,又缩了回去。
林晚蹲下身,平视着小男孩的眼睛:“不怕,就是看看身体,不会疼的。”
她又抬眼看着年轻女人,“放心,我就在旁边陪着你们俩,不用怕。”
年轻女人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拉着小男孩走进去。
基础检查还算顺利,量血压、测心率、听肺音。
年轻女人虽然全程低着头不说话,但配合度尚可。
小男孩稍微拘谨些,被医生听诊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但看到女人也在做同样的检查,便跟着照做了。
直到女医生说:“接下来需要检查一下身上的旧伤,麻烦把上衣脱一下。”
年轻女人的肩膀猛地一缩。
林晚注意到她的反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柔了:“别怕,就是看看身上的伤口,好帮你及时处理,你放心。”
年轻女人犹豫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慢慢抬起手,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衣衫褪下来的那一刻,整个检查室的气氛陡然凝固了下来。
女医生手里的听诊器悬在半空,林晚停下了记录的动作,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具怎样的身体。
瘦得像一具骨架,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起。
但那不是最触目惊心的,最触目惊心的是皮肤上的伤痕,旧的,新的,交叠在一起。
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般,每一条都落在不同的位置,边缘整齐,颜色从暗紫到发白不等。
背上,腰间,手臂内侧,腿上,处处可见,仿佛是某种刑具留下的印记。
一条条、一道道的旧伤新痕,纵横交错。
有一些痕迹已经渐渐淡了。
有一些还泛着紫红,边缘微微发肿,是最近才留下的。
小男孩见母亲脱了衣服,也跟着撩起了自己的衣摆。
他的身体更瘦小,胸口和后背都有不同程度的虐打痕迹,深浅不一,色泽不同,密密麻麻,刺人眼球。
林晚的手指微微发颤,拿着老式相机拍下伤口照片时,快门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女医生面色肃沉,眉头紧锁。
林晚拍好照片后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一阵酸热,心口堵得慌。
她在这行干了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受伤的,被虐待的,或是被打得不成人形的。
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不能带入太多个人情绪进去,要保持冷静才能做好本职工作。
可此刻,那平静的情绪却像被什么东西冲破了堤坝,汹涌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小男孩攥着手帕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光,想起他在审讯室里说的话。
明明只是一个世事无知,天真懵懂的孩子,为什么要遭受这些非人的折磨?
林晚咬紧后槽牙,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把那些下手的畜生骂了无数遍。
女医生检查得很仔细,每一道伤口都看了一遍,又轻轻按压了几处,问:“疼吗?”
年轻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女医生没有追问,让两人把衣服穿好,又去抽了血。
整个过程中,年轻女人始终一言不发。
只有小男孩偶尔抬眼看看林晚,又飞快地低下。
回答医生的问题时,虽然拘谨小声,却表达清晰,模样乖巧得令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