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山市，震区安置点。
夜幕降临，帐篷外的喧嚣渐渐平息。
盛夏的夜像被浸在温水里，帐篷外是浓稠的黑，虫鸣一声叠着一声，叫得人发闷。
帐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火苗轻轻晃着，暖黄的光从玻璃罩里漫出来，不亮，却足够把小小一方空间烘得透出几分温柔。
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微闪，光便在帆布帐壁上轻轻浮动，投下细碎又模糊的影。
宋星渺坐在床边，面前桌上摆着两个饭盒，里面是鸡蛋面条和饹馇?，还有两个棋子烧饼。
纪少渊坐在她对面，手里挑着面条，正往她饭盒里怼。
“够了。”宋星渺伸手挡了一下，“吃不了这么多。”
“你平时吃得太少了。”纪少渊的手顿了顿，还是把最后那一筷子面条放了进去，“脑力劳动消耗大，得多吃点。”
宋星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只是低头慢慢吃起来。
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帘前停下。
一个声音响起：“纪少渊同志在吗？指挥部有人找！”
纪少渊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筷子，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的通讯员，见到他连忙道：“纪同志，总军区来电话，指名要找你，周指挥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总军区。
听到这三个字，纪少渊冷淡的眉眼低垂。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转身回到帐篷里，宋星渺正抬起头望着他。
灯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看不分明。
“总军区的电话。”纪少渊低声说，“应该是我父亲打来的，我过去一趟。”
宋星渺闻言，点了点头。
纪少渊眼神微动，轻勾了下唇角：“你好好吃饭，我很快回来。”
“嗯。”
纪少渊掀帘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星渺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帘子的方向，若有所思。
——
指挥部。
纪少渊走进去时，里面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
负责值班的参谋正在角落里整理文件，通讯兵守在电话旁边。
而总指挥周虎诚，正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烟雾在他指间缓缓升腾。
听到脚步声，周虎诚转过头来，眼神落在纪少渊身上。
那目光显得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感慨。
“来了。”他掐灭烟头，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电话在那边，等你有一会儿了。”
纪少渊点点头，径直走去。
通讯兵识趣地起身，退到一旁。
纪少渊拿起话筒，语气不咸不淡：“我是纪少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响起一个低醇而成熟的声音：“小六，是我。”
纪少渊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听说越山那边受灾严重，余震不断，我之前打了好几通电话，可能由于通讯受损，都没有打通。”
纪明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略显生硬的关切：“你……在那边还好吗？”
“还好。”纪少渊的回答一如往常的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
纪明德原本满腹草稿，如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父子之间，已经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最终还是纪明德先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郑重：“小六，我今天打电话给你，是有件事想问你。”
纪少渊：“什么事。”
“你……是不是谈对象了？”纪明德试探性问道，“那个姑娘，叫宋星渺，跟你一起在震区，这事是真的吗？”
纪少渊眸光微微闪动。
他没有问纪明德如何得知的，毕竟凭宋星渺如今在越山的名气，京都收到消息是迟早的事。
纪少渊：“是真的。”
电话那头的纪明德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了。
他顿了几秒，才继续道：“小六，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纪少渊抿唇，没有说话。
纪明德等了几秒，没有听到回答，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不轻易表露人前。
他这个当父亲的，这些年又一直忙于军务，父子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好好谈谈心了。
“小六。”纪明德的声音放软了些，“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觉得，你是我儿子，你的事，我想多知道些。”
纪少渊没有接话，只是声音略带冷硬地问：“您还有别的事吗？”
纪明德内心叹了口气，知道此时不能过于着急。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沉声道：“小六，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和那个姑娘在一起，那就不能怠慢了人家。咱们纪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等救援任务结束以后，你抽个时间，带她回一趟京都，见见你爷爷，还有家里人。不论如何，咱们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这是尊重。”
纪少渊眉眼舒展，薄唇轻启：“等任务结束，我会向上级请假，带她回去一趟。”
电话那头的纪明德语调轻缓，说道：“好，那你们在那边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那个姑娘。”
“嗯。”
纪明德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终究又咽了下去。
父子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不是一通电话就能弥补的。
慢慢来吧。
纪明德：“那就先这样，挂了。”
“好。”
电话挂断。
纪少渊放下话筒，在电话机前站了几秒。
待转过身，发现周虎诚还站在那幅地图前，手里的烟早已掐灭。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周虎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纪家果然是人才辈出，你爷爷当年那是威名赫赫，你父亲如今在总军区也是举足轻重，你这孩子，也不简单呐。”
他话锋一转，又道：“小宋同志，也是颇有踔绝之能，你们俩，确实天造地设。”
纪少渊的眉头微动，嘴角扬起清浅的笑意，朝着周虎诚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行了，快回去吧。”周虎诚挥挥手，“你们明天还有任务，早点休息。”
纪少渊点点头，敬完礼，转身掀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