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墨盯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上林然的照片。她确实想家,想妈妈炖的排骨汤,想和林然挤在一张床上追综艺的夜晚。可一想到要对着一个用记忆拼凑出来的、永远只会重复同几句台词的 “妈妈” 喊出那句 “我回来了”,后背就一阵发凉。
太诡异了。
就像对着一个精致的人偶演戏,明明知道里面是空的,还要强迫自己投入感情。
“我不想家了。” 林墨率先打破沉默,“我去市中心逛逛,买点换季的衣服。在精神科待了一个月,衣服不是沾了碘伏就是墨水,早就没法穿了。”
“我也不想哈哈。” 陈子杨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要先去吃顿热乎的,再找个地方按个摩。这一个月天天低头写病历,我的肩膀快僵成石头了。”
两人一起走出医院大门。门口的自动兑换机亮着柔和的绿光,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兑换规则:1 积分兑换 10元通用货币,无兑换上限,用不完还可以换回。林墨攒了快三千积分,这次换了2000现金,纸币捏在手里带着机器的余温,这是她在诡培医院待了八个月,第一次拿到的钱。
“我们在精神科总共得到了800积分诶,就是8000块,你才换这么点?”陈子杨打趣道,他直接一口气换了5000。反正花不完还能换回来。
“我就买几件衣服嘛,我往左边走,去步行街的商场。” 林墨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的霓虹灯牌,“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 陈子杨点了点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去前面那条街的家常菜馆,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步行街人声鼎沸,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路边的奶茶店飘着甜腻的香气,服装店的喇叭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放学的学生们笑着跑过,手里拿着刚买的冰淇淋。
林墨走进一家平价服装店,指尖划过衣架上柔软的布料。她挑了两件纯棉 t 恤和一条耐穿的牛仔裤,转身时,目光被童装区的一件浅蓝色连帽卫衣吸引住了。
卫衣胸前印着一只歪头的小兔子,和她去年秋天给林然买的那件一模一样。那时候林然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穿着这件卫衣拉着她在学校门口拍照,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说要穿着它去报到。
林墨的眼眶微微发热,伸手取下那件卫衣,紧紧抱在了怀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笑着递过袋子:“这件卖得特别好,很多小姑娘都喜欢这个兔子图案。”
林墨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小伙子,吃点什么?” 微胖的张姐系着格子围裙从后厨走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一份红烧牛肉,一份糖醋里脊,再来个辣炒白菜。” 陈子杨脱口而出,这是他当年最常点的三道菜。
“好嘞!稍等十分钟!” 张姐麻利地记下菜单,转身进了后厨。
陈子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路过的行人。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边走边讨论病历,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打闹着跑过,一切都平静而美好,仿佛诡培医院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很快,菜就端上来了。
红烧牛肉盛在粗瓷碗里,炖得软烂的牛肉块浸在红亮的汤汁里,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用筷子轻轻一夹,牛肉就顺着纹理散开,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在嘴里炸开。
糖醋里脊裹着晶莹剔透的糖霜,外酥里嫩,酸甜的味道恰到好处,是他当年最爱的口味。还有那盘辣炒白菜,带着干辣椒的焦香,脆爽解腻,配着米饭能多吃两碗。
在精神科的两个月,他每天吃的都是冰冷的盒饭,米饭硬得硌牙,菜里永远只有几片肥肉和发黄的青菜。有时候忙起来,连盒饭都顾不上吃。此刻面对着这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菜,他再也忍不住,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米饭扒得飞快,汤汁浇在饭上,几口就吃完了一碗。嘴角沾了糖霜也顾不上擦,眼睛里只有眼前的饭菜。
“慢点吃慢点吃。” 张姐端着一壶茶水走过来,笑着给他添了满满一碗米饭,“锅里还有,不够再盛。看你这孩子,饿坏了吧。”
“嗯…… 谢谢张姐。” 陈子杨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还塞着牛肉。
他心里却清楚,眼前这个笑容爽朗的张姐,早就不在了。三年前他路过这里的时候,这家店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奶茶店。后来他听人说,张姐得了乳腺癌,确诊后就关了店,没过多久就走了。
这个世界果然是由记忆构成的。只要他的记忆里还有张姐家常菜的味道,这里就永远会有一家开着门的小饭馆,永远有一个笑着给客人添饭的张姐。
也好。
陈子杨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既然是假的,那就好好享受这顿记忆里的味道吧。至少在这几十分钟里,他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做一个普通的、能好好吃顿饭的年轻人。
吃饱喝足,他结了账,走出了家常菜馆。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吃饱喝足,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拐进了巷子里的一家按摩店。这家店面不大,墙上贴着价目表,几个按摩师正坐在前台聊天。
“做个全身按摩” 陈子杨说道。
“好嘞,你带这位帅哥去 2 号房。”
按摩床很软,技师的力道恰到好处,按在肌肉上,舒服得陈子杨忍不住哼出声。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计划晚上再去个酒吧,喝点酒,再看看…慢慢的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林墨的电话。
陈子杨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过手机接起:“喂?林墨?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林墨?说话啊!出什么事了?” 陈子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坐起来,吓得技师手一抖。
“陈子杨……” 林墨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我看到林然了!”
陈子杨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林然明明还在精神科的地下隔离病房里!昨天吴冉冉还特意确认过, 24 小时有护士轮班看管,根本不可能跑出来!
“你确定看清楚了吗?会不会是看错人了?” 陈子杨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穿好鞋子,扔下钱就往外跑。
“我不会认错的!” 林墨的声音带着绝望,“她的发型,她走路的样子,还有那件卫衣…… 绝对是她!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林墨?林墨!” 陈子杨大喊着,加快了脚步,“你别乱动!就在原地等我!我五分钟就到!”
他拼命地跑着,穿过拥挤的人群,闯过红灯,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炸开:是林然真的逃出来了?还是涂磊追到了精神投影里?或者……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精神投影?
五分钟后,陈子杨喘着粗气跑到了市中心的十字路口。
林墨正站在路边的路灯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衣服的袋子,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马路对面。
陈子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着浅蓝色兔子卫衣的女孩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粉色,慢悠悠地往前走。她的头发很长,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背影和林然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头。
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露出了一张和林然分毫不差的脸。
她隔着车水马龙,对着陈子杨和林墨,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熟悉的笑容。
然后,她转身跟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看不清脸的模糊身影,走进了旁边一条阴暗的小巷,彻底消失在了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