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做?” 陈子杨抬起头,看着郝亮,眼神坚定。
郝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塞到陈子杨手里,声音急促地说:“刻字!在你自己身上刻字!越疼越好,越显眼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让外面的你注意到!你要告诉他,精神科的真相,告诉他我在这里的遭遇,让他去找刘凯,去找所有能帮忙的人,想办法救我们出去!”
陈子杨握紧了手里冰冷的手术刀,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自己的袖子,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小臂。
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陈子杨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在自己的小臂上,刻下了一行字:“看林然的病例”
旁边的郝亮还等着陈子杨继续刻,陈子杨却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了下来。
郝亮一愣:“怎么了?是不是太疼了?要不我帮你……”
“不是。刻这一行就行了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郝亮头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拉开自己的白大褂,露出肚子上纵横交错、早已结痂的血痕 ,那些字样,每一道都刻得入肉三分,是他熬了无数个深夜、忍着剧痛一笔一划划出来的。
足足半分钟,郝亮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力道大得差点踉跄着摔倒:“我他妈是个傻子!我真是个傻子!”
“病历啊!我们每天写的病历都会同步的,回去手机上也能看到。我白挨了这么多刀!我疼得整夜睡不着觉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他越想越憋屈,狠狠踹了一脚墙壁,疼得龇牙咧嘴。一个月来的恐惧、绝望和此刻的懊悔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崩溃。
“现在也不晚。” 陈子杨收起手术刀,用袖口随便擦了擦小臂上的血,“我们现在回去,把所有真相都写在今天最后一份病历的后面。
“对!对!现在就去!” 郝亮立刻擦干眼泪,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我要把我们的遭遇写进去!我倒要看看外面那个没心没肺的混蛋,看到这些字还能不能天天喝酒打牌!”
两人小心翼翼地推开楼梯间的门,确认涂磊不在大厅,便快步回到各自的工位。他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写着当天的病程记录,只是在各自选中病例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行小字。
下午五点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陈子杨放下笔的瞬间,眼前的景象猛地一晃。耳边的声音、鼻尖的消毒水味、指尖的触感,全都在刹那间变得模糊。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下意识地扶住桌子,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此刻是精神科外面的陈子杨,那些麻木和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惬意的神采。
陈子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着僵硬的脖子,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在他的记忆里,这一个月过得无比舒心。精神科没有其他科室那些吃人的怪物,没有动辄扣分的严苛规则,涂主任和蔼可亲,同事们相处融洽,每天只要完成简单的查房和病历书写,就能稳稳拿到 20 积分。下班之后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在 307 值班室吃泡面、打牌、聊天,是他来到诡培医院后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陈医生!走啊!” 郝亮拍了拍他,说,“我换了两罐啤酒,回去喝两杯!”
“来了!” 陈子杨笑着应道,背上包,和郝亮并肩走出了精神科的大门。
冰冷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两人边走边聊,吐槽着今天某个啰嗦的病人,说着明天要写的病历数量,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口中 “轻松愉快” 的一天,是涂磊给他们制造的虚假记忆。
回到 307 值班室,林墨也到了,这个林墨,好像根本不知道林然出了问题,正在高兴地整理着毛线团,米白色的线团在她指尖绕成规整的球。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的。”
“嗯,今天病历少,提前写完了。” 陈子杨把背包扔在椅子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对了,今天没看见林然,她又提前走了?”
“哦,涂主任说门诊那边忙不过来,调她去精神科门诊帮忙了,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林墨低头继续绕着毛线,语气自然,“佳乐哥也没回来,下午神经外科那边来人,说有个急诊手术,临时把他叫回去帮忙了,估计今晚要在那边守着。”
“佳乐哥也真是,走到哪都闲不住。” 郝亮把两罐啤酒放在桌子上,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等他回来,非得让他请咱们吃顿好的不可。”
陈子杨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在涂磊精心编织的虚假记忆里,和蔼的主任会灵活调配人手,靠谱的佳乐永远随叫随到,胆小的林然去了更轻松的门诊岗位,这一切都合情合理。这里的日子平静又安稳,安稳得让他几乎忘了诡培医院原本的样子。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今天的工作,吐槽了某个总爱反复问同一个问题的病人,眼看时间不早,便各自准备休息。陈子杨脱下白大褂,随手搭在椅背上,小臂不经意间蹭到了桌角,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嘶 ——” 他皱着眉头撸起袖子,准备看看伤口,却在看清小臂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苍白的皮肤上,赫然刻着七个暗红色的血字,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笔画深可见肉,在灯光下泛着狰狞的光:
看林然的病例
陈子杨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小臂,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他刻的。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写病历、查房,根本没有碰过手术刀,更别说在自己胳膊上刻字了。可这字迹分明是他的,连下笔的力道和习惯都一模一样。
“怎么了陈医生?” 郝亮正拿着洗漱用品准备去厕所,看到他脸色惨白的样子,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胳膊怎么了?受伤了?”
“你看这个。” 陈子杨的声音有些发抖,伸着胳膊给他看。
郝亮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故作惊讶地 “哎呀” 了一声:“这怎么弄的?这么深一道!你自己没印象吗?是不是今天写病历的时候,不小心被手术刀划到了?”
“不可能。” 陈子杨摇了摇头,心脏狂跳不止,“手术刀划不出这么规整的字,而且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会不会是…… 梦游?” 郝亮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猜测,“我听说压力大的时候就容易梦游,你之前在 IcU 熬了那么久,说不定是累糊涂了,自己刻的都忘了。别想太多,明天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试图把这件事往 “意外” 和 “疲劳” 上引,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陈子杨的手机,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洗漱杯。
但陈子杨没有被他说服。那七个字一笔一划都透着绝望和急切,绝对不是梦游能刻出来的。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下午在精神科楼梯间,里面的自己和郝亮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现在回去,把所有真相都写在今天最后一份病历的后面”。
病历。
林然的病例。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了规培系统的内部 App。这个 App 是他们用积分换的智能手机自带的,只能登录医院内网,查看自己管过的病人病历。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 “林然”,系统却显示 “无匹配患者信息”。陈子杨心里一沉,又鬼使神差地输入了 “苏晓”—— 那个之前住在 12 床、后来突然消失的女生。
搜索结果立刻跳了出来,只有一份简单的电子病历。
陈子杨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前面都是常规的病程记录,和他每天写的那些套话一模一样。他手指飞快地滑动着,一直翻到病历的最后一页。
在 “出院小结” 的下方,空白处赫然出现了一行小字:
“1我们的人格被切割了!
2 现在的我是里面的人格,每天被洗脑上班,外面的你活在虚假记忆里!
3 林然没有去门诊,她被变成了 12 床的病人!苏晓已经消失了!佳乐也不见了,没人记得他!
4 涂磊在等我们疯掉,凑够五个他就赢了!快救我们!”
手机 “啪嗒” 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陈子杨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那些虚假的、温馨的记忆瞬间碎成了粉末。他终于想起了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他记不清每天下班是怎么走出精神科的,记不清上班吃了什么,记不清佳乐最后一次出现在 307 是什么时候;他总觉得郝亮的笑容很僵硬,总觉得值班室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总觉得每天重复的生活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在他每天吃喝玩乐、觉得日子无比惬意的时候,另一个自己正在精神科里,被剥夺了思考能力,像奴隶一样没日没夜地工作,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变成病人,在绝望和恐惧中苦苦挣扎。
“陈医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郝亮放下洗漱杯,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手机,“看什么呢,吓成这样?”
他假装好奇地看向屏幕,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露出一副震惊的样子:“这…… 这是什么?谁写在病历里的?人格切割?这也太离谱了吧?”
陈子杨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就在郝亮低头看手机的瞬间,陈子杨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算计。而且,他看到 “人格被切割” 这几个字的时候,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陈子杨的声音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