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扫道堂外的视野。
原本清晰的远山、近树,在眨眼间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覆盖。
那不仅仅是光线的缺失,而是一种带有实质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无尘站在院中,手中的竹帚握得更紧。
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他没有回头,但耳力极佳,清晰地捕捉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
陈大牛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
小石头则躲在偏屋的窗后,呼吸声细若游丝,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来了。”
江无尘低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之前那种隐约的律动,而是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般的轰鸣。
尘土飞扬,碎石滚落。
北方的天际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滚的黑云。
云层之下,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涌来。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身形佝偻,四肢着地;有的高大魁梧,手持利刃;还有的浑身散发着腥臭的血气,双眼闪烁着贪婪的红光。
魔军。
真正的魔军先锋。
数量之多,令人窒息。
密密麻麻的黑影填满了视野的每一寸空间,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从魔军中爆发。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一种来自深渊的嘶吼,带着无尽的暴戾与杀意。
这吼声如同实质般的声波,狠狠撞击在扫道堂的墙壁上。
窗户纸瞬间破碎,瓦片簌簌落下。
陈大牛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抓住面前堆砌的石块。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无法抑制。
但他没有退缩。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眼神中透着一股倔强。
“江兄!”
陈大牛大喊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在确认。
确认江无尘是否还在原位。
江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如刀,锁定在最前方的一群魔修身上。
那些魔修速度极快,脚下生风,所过之处,草木尽折,泥土翻飞。
它们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有的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唾液,在地面留下一个个冒着白烟的黑洞。
有的手中挥舞着骨棒,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扫道堂。
以及扫道堂内的所有人。
“挡不住……”
小石头在窗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他抱着药箱,手指紧紧攥着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面前的清单上还写着未核对完的物品,但他已经无心再看。
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太过恐怖。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力量,是毁灭一切的力量。
然而,就在他即将崩溃的瞬间,一股冷静的气息从他身边流过。
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江无尘。
那股气息稳定、深沉,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小石头抬起头,透过窗缝看去。
只见江无尘依旧站在那里。
背影单薄,却挺拔如松。
手中的破旧竹帚横在胸前,帚毛随风轻摆,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不是武器的杀气,而是一种意志的凝聚。
一种“在此即守”的决心。
小石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的清单。
手还在抖,但动作没有停。
撕开符纸包装,检查丹药成色,清点止血草的数量。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既然挡不住,那就做好能做的。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支持。
与此同时,东侧山道入口处。
陈大牛正用尽全力将一块巨石推到位。
那块石头足有千斤重,平时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搬动。
此刻,他却独自一人将其卡在狭窄的山道口。
石块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双臂肌肉紧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泥土中,瞬间消失不见。
周围的魔修越来越近。
甚至能看清它们眼中闪烁的红光,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一只长着獠牙的魔物率先冲到了石阵前。
它发出一声低吼,挥舞着利爪扑向陈大牛。
陈大牛没有躲闪。
他举起拳头,狠狠地砸向那只魔物的头颅。
砰!
一声闷响。
魔物的头颅凹陷下去,鲜血飞溅。
但它身后的同伴并未停止冲锋。
更多的黑影扑了上来。
陈大牛双拳难敌四手,被逼得连连后退。
但他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位置半步。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退后,山道就会敞开。
一旦山道敞开,魔军就能长驱直入。
一旦魔军进入,小石头就会陷入危险。
只要他还站着,这里就是防线。
这就是他的承诺。
江无尘的目光扫过两侧。
左侧,陈大牛如铁塔般矗立,虽处劣势,却未曾后退分毫。
右侧,小石头在窗后忙碌,虽面色惨白,却未曾放下手中的物资。
所有人都已就位。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抱怨。
这份沉默,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江无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的灵力开始流转,虽然尚未完全调动,但那股熟悉的感觉让他感到安心。
他知道,自己准备好了吗?
是的。
从十六岁跌落神坛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准备。
为了这一刻,他隐忍多年,磨砺心性,打磨剑式。
如今,风暴已至。
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空间恐惧。
前方的魔军前锋距离扫道堂仅剩三百丈。
那是一段很短的距离。
对于凡人来说,可能需要奔跑许久。
但对于这些修炼了多年的魔修而言,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
脚下的泥土被踏得粉碎,形成一条条沟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江无尘的眼神愈发冰冷。
他微微压低重心,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竹帚在手,宛如利剑出鞘。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那个最后的临界点。
陈大牛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但他更多的是愤怒。
愤怒这些怪物竟然敢踏足此地。
愤怒它们竟然敢威胁到他在乎的人。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来吧。”
他在心中默念。
小石头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透过破碎的窗户,看向外面的世界。
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闪烁。
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渺小。
又像是在庆祝即将到来的屠杀。
但他没有哭。
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药箱,像是抱着最后的希望。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落叶在空中盘旋,最终落在江无尘的脚边。
他看了一眼那片落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
而是一种释然。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都将在今夜得到答案。
魔军的前锋,已经进入了攻击范围。
第一只魔物跃起,利爪撕裂空气,直奔江无尘的面门而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腥风。
陈大牛瞪大了眼睛,想要呼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小石头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无尘动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同时,手中的竹帚横扫而出。
这一扫,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力量。
竹帚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竹帚挥动的轨迹,和那双锁定猎物的眼睛。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