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坪的风还在吹,卷着陈大牛挥动竹帚带起的尘土。
江无尘没有停留,转身走向扫道堂偏屋。
他刚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一股陈旧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那是历年杂役留下的废旧杂物。
江无尘走到一只半开的木箱前,弯腰翻找。
箱子里全是些破烂的布条、断裂的扫帚柄和生锈的铁钉。
他随手抓起一把干硬的止血草,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
不够新鲜。
他又拿起一瓶凝气散,瓶盖已经松动,药味淡得几乎闻不到。
这种存货,在真正的危机面前,连安慰作用都算不上。
九日后的魔劫不是儿戏。
哪怕只是应对可能出现的伤员,这些物资也远远不够。
江无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并不是因为他疲惫,而是他在权衡。
时间紧迫,若独自去搜集,不仅要跑遍整个宗门的外围区域,还要甄别药材真伪,精力消耗极大。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打磨“无尘扫剑式”的最后几处细节。
就在他准备合上木箱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江师兄。”
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江无尘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小石头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抹布。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因为跑得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不稳。
但他站得很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无尘。
“我看你在翻东西,需不需要帮忙?”
小石头问得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
江无尘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是昨晚筛选后留下的三百人之一。
话不多,但做事极细致。
刚才在广场上,当其他人还在因静坐而腰酸背痛抱怨时,只有小石头默默整理好了被风吹乱的玉简摆放位置。
“你要做什么?”
江无尘问。
“备物资。”
小石头走进屋,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破旧的木箱,眉头微微皱起,“这里的存货大多过期或破损,没法用。我去丹房后巷找李伯,他能给我留几株新鲜的止血草;旧库房那边还有几卷没拆封的麻布,我借出来包扎伤口;山脚下的阳火藤快枯了,我得趁早采回来做引信。”
他说得条理清晰,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江无尘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打算自己处理这些琐事,毕竟这并非战斗核心。
但看着小石头那双充满期待且坚定的眼睛,江无尘心中的天平微微倾斜。
信任,也是一种力量。
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任何一丝分担都能让防线更稳固。
“清单。”
江无尘吐出两个字。
小石头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双手递上前。
“我已经列好了。止血草三十株,凝气散残方两张,粗布绷带五卷,火油罐十个,铁钳两把,麻绳二十丈。另外……还需要一些照明用的萤石粉。”
江无尘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字迹工整,分类明确。
“不求珍贵,但求可用。”
江无尘将纸条折好,塞进怀里,“你去吧。遇到难处,报我的名字。”
“是!”
小石头重重地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江无尘叫住他。
小石头停下脚步,回过头。
“雨要来了。”
江无尘指了指窗外阴沉的天色,“带上蓑衣,别淋湿了药材。”
小石头摸了摸口袋,果然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装着几片晒干的草药叶。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记住了,江师兄!”
说完,他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江无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比他自己当年还要执着。
他重新坐回那张破旧的木椅上,闭目养神。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渐起。
半个时辰后。
偏屋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小石头,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
他的蓑衣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但他怀里的包裹却保护得很好,用油纸层层包裹,严丝合缝。
“回来了?”
江无尘睁开眼。
“嗯。”
小石头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下。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才开始清点物品。
止血草翠绿欲滴,叶片饱满,显然是刚采摘不久。
凝气散的残方虽然残缺,但墨迹未干,说明是刚刚抄录下来的。
麻布洁白柔软,没有任何霉斑。
火油罐密封良好,摇晃时液体晃动声清脆悦耳。
每一件物品,都被小石头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按照用途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左侧,疗伤区。
右侧,工具区。
中间,预留的空位。
每放一样东西,小石头都会压低声音汇报一句:“止血草,三十株。”
“麻布,五卷。”
“火油,十罐。”
江无尘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插手,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对于小石头来说,这不仅是一次任务,更是一种仪式。
一种在混乱来临前,建立秩序感的仪式。
当最后一瓶凝气散被摆正时,小石头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
“怎么了?”
江无尘问。
“还差一样。”
小石头的声音有些低沉,“凝气散的主料‘青灵果’,我在丹房后巷没找到。李伯说,最近消耗太大,库存见底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再去找找,也许内门的废弃仓库里还有……”
“不用去了。”
江无尘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瓶残缺的凝气散残方。
“现有的物资,已经足够了。”
小石头抬起头,眼中满是自责:“可是……如果不够怎么办?万一……”
“万一什么?”
江无尘看着他,眼神深邃。
“真正的考验,不在准备得多全,而在临场如何用。”
他将残方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却有力。
“青灵果虽好,但若人心乱了,吃仙丹也无济于事。相反,若心定如铁,普通的草药也能救命。”
小石头怔住了。
他看着江无尘平静的面容,那股焦虑感似乎慢慢消散了一些。
“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我会把现有的物资用到极致。”
江无尘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偏屋,来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屋内,小石头蹲在物资架旁。
他手中握着一段备用麻绳,正在反复搓捻。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机械而专注。
他在确认每一个绳结的牢固度。
确保在最危急的时刻,这根绳子不会断裂。
江无尘靠在石墙上,闭目调息。
风声穿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的钟声隐约传来,一下,又一下。
节奏平稳,仿佛在倒计时。
小石头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门口。
江无尘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
小石头低下头,继续搓捻麻绳。
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物资已备齐。
人心已安定。
剩下的,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