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扫道堂的山门已立在眼前。
江无尘收回目光,跨过那道被露水打湿的石阶。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整如镜,连一丝落叶的残骸都找不到。这种干净得近乎苛刻的状态,让他原本慵懒的步伐微微一顿。
身后,陈大牛扛着粗布包裹,喘着粗气跟上。他刚从那片充满血腥气的南方荒野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意,此刻闻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灵气,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江兄,咱们回来了。”陈大牛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后的踏实。
江无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竹帚。他的视线穿过庭院,落在主院的方向。那里没有往日清晨练功时的呼喝声,也没有弟子们清扫落叶的沙沙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无数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的死寂。
两人加快脚步,走向主院。
越靠近,那股压抑感越强。
只见宽阔的青石坪上,黑压压跪坐着一群人。那是昨天刚招进来的十五名新弟子,加上后来陆续赶到的其他外门杂役,此时竟聚集了上百号人。他们全部盘腿而坐,双手紧紧捧着那把崭新的竹帚,额头紧贴地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排排僵硬的雕像。
高台之上,站着一个人。
小石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手里攥着一根断了一截的旧竹帚。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已经熬了不少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冷峻得像两块寒冰,扫视着下方的人群。
江无尘停下脚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上前。
他看着小石头举起手中的断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欲执帚者,先净其心。心不诚者,即刻退场。”
这句话落下,高台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石头并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挥动断帚,指向左侧的一排弟子:“你们三个,起身。刚才我闭眼时,听到有人吞咽口水。心浮气躁,静不下来。滚。”
那三个新弟子浑身一颤,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试图辩解:“执事师兄,我只是……”
“我说,滚。”小石头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扫道堂不收心术不正的人。拿着你们的扫帚,离开。”
那三人脸色涨红,羞愤难当,却又不敢违抗,只能咬着牙收起扫帚,低着头匆匆离去。
这一幕,让剩下的人更加紧张。
江无尘靠在柱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知道小石头在做什么。这不是刁难,这是在筛选。那些抱着投机心理、只想混个身份或者指望靠扫道堂庇护的人,根本经不起这种精神层面的折磨。
试炼还在继续。
小石头命所有人闭目静坐,默问初心。规则很简单:半个时辰内,若有杂念浮现,自行起身离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起初,所有人都稳如泰山。但渐渐地,变化出现了。
一个少年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身体开始轻微颤抖。又过了片刻,他实在忍受不住内心的焦躁,悄悄睁开了一只眼,想要看看周围的情况。
就在这一瞬,小石头冰冷的声音响起:“睁眼者,出局。”
那少年吓得猛地闭上眼,整个人瘫软在地。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将扫帚放在一旁,灰溜溜地走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借口腿麻,有人抱怨头晕,甚至有人试图塞给旁边的同伴一块灵石,示意对方帮自己遮掩。然而,这些微小的动作,都逃不过小石头锐利的目光。
“心不在此,何谈扫道?”
每当有人违规,小石头都会亲自上前,面无表情地收走对方的扫帚,然后将其逐出山门。
江无尘静静地观察着。
他发现,随着人数的减少,留下来的人眼神越来越清澈。他们不再东张西望,不再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均匀而绵长。这是一种真正的入定状态,也是扫道修行的第一步——静心。
两个时辰过去了。
原本上百人的广场,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剩下的这些人,虽然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中多了一份坚定。他们不再是来讨生活的杂役,而是真正渴望大道的人。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
“师兄,还要坐多久?何时能学神通?”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肃穆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说话的那个人身上。那是一个满脸傲气的青年,他是之前通过初试的核心弟子之一,自恃天赋异禀,对这种枯燥的静坐早已不耐烦。
小石头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个青年。
“你说什么?”
青年挺直腰杆,毫不畏惧:“我是来学道的,不是来坐牢的。若扫道不能让我变强,不能让我掌握神通,那我留在这里有何意义?”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几个离得近的弟子惊恐地看着他,生怕惹祸上身。
小石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失望和厌恶。
“原来如此。”
他缓缓走下高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你以为扫道是戏法?以为挥两下扫帚就能飞天遁地?”小石头走到青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百年前,扫帚仙尊手持一把破扫帚,扫平了九洲邪祟,救下了万千生灵。他扫的不是灰尘,是人心的贪婪与傲慢!”
“你眼里只有神通,心中只有私欲。这样的扫道,只会害了你,也会毁了扫道堂。”
小石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出去。”
青年愣住了,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可是……”
“出去。”小石头重复了一遍,声音加重了几分,“连同你的扫帚一起带走。从今往后,玄天宗再无你此人。”
青年脸色煞白,他知道小石头不是在开玩笑。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这位负责考核的执事,等于自断前程。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最终狠狠瞪了小石头一眼,抓起扫帚,狼狈地冲出了广场。
随着他的离开,广场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石头站直身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起来有些虚脱,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转身看向台下剩余的几十人,声音沙哑却有力:
“今日之试,名为扫心。扫去浮躁,扫去贪念,扫去虚伪。”
“能留到现在的,才是真弟子。”
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当着所有人的面,点燃了火折子。
火焰舔舐着纸页,那些落选者的名字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宁缺毋滥。”小石头淡淡地说道,“扫道非役,乃修心之路。若是为了权势名利而来,趁早滚蛋。若是为了清净大道,便留下。”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江无尘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小石头做得很好。甚至比当年的他要更狠辣,也更纯粹。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怜悯,因为这才是对修行最大的尊重。
他不需要站出来表扬小石头,也不需要发表什么感言。
真正的认可,往往是不需要言语的。
江无尘转过身,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向东侧的那间破旧厢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屋内漂浮的尘埃。他推开房门,将手中的竹帚轻轻靠在门边。
竹帚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坐在床沿,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平稳流转的气息。外面的风声、远处的鸟鸣、以及广场上那些新弟子逐渐平复的心跳声,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而庄严的画面。
小石头依然站在高台上,整理着那份幸存者的名册。他的手指划过纸页,神情疲惫,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江无尘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垂。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散在天际。
夜幕降临,扫道堂重新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