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盘上的裂痕还在蔓延,发出细微的崩解声。
老者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去,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理智。
因果断裂,规则反噬,这是任何掌控命运者都无法承受之重。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把那个跳出因果的变数,重新拉回既定的轨道。
哪怕是用最粗暴、最原始的方式。
天机阁主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残损的天机盘上。
原本黯淡的红光瞬间暴涨,化作刺目的猩红漩涡。
“既然算不出你的命……”
老者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那就用天威,碾碎你的身!”
话音未落,他双手疯狂结印。
指法繁复,每一道手势都牵动着周围狂暴的灵气。
问心崖顶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
沉重,压抑,让人无法呼吸。
头顶那团厚重的乌云,突然停止了翻滚。
紧接着,一道紫色的电蛇,无声无息地撕裂云层。
它没有雷声。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气息。
第一道命运雷,降临了。
江无尘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手中的竹帚依旧拄在地上,扫帚头沾着泥土和断线残渣。
面对那足以将金丹修士瞬间汽化的雷霆,他的姿态,就像是在等待一场普通的春雨。
轰——!
紫光落下。
精准地劈在江无尘的天灵盖上。
没有爆炸的火光。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像是巨锤砸在湿泥上。
江无尘的身体猛地一僵。
双脚深深陷入青石板中,碎石飞溅。
他的衣衫瞬间化为飞灰,露出古铜色的肌肤。
皮肤表面,焦黑一片,冒出阵阵白烟。
那股恐怖的力量顺着脊椎直冲脑海,试图震碎他的识海。
剧痛。
钻心的剧痛。
但江无尘没有叫喊。
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下颌骨绷得发白。
手中的竹帚微微颤抖,却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力量,没有让他跪下。
三息之后。
雷光消散。
江无尘浑身冒着黑烟,皮肤焦裂,鲜血从伤口处渗出,顺着肌肉纹理流淌。
但他站着。
一动不动。
天机阁主喘着粗气,脸色更加苍白。
他知道这一击的威力。
凡人肉身,怎可能硬抗天道之威?
除非……
除非这具身体,有着不可思议的韧性。
“还没死?”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第一道雷只是皮肉伤,那就继续。
直到把这具躯壳彻底轰成齑粉。
他再次催动天机盘。
这一次,动作更快,更狠。
第二道雷,紧随其后。
第三道雷,接踵而至。
两道紫雷几乎同时落下,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江无尘的双腿终于出现了一丝晃动。
膝盖弯曲,又强行挺直。
他的双臂抬起,交叉护在胸前。
竹帚横亘在两臂之间。
嗤啦——!
雷光穿透竹帚,木屑纷飞。
但竹帚没有断。
它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钉在江无尘的身前。
雷劲入体,如万针攒刺。
江无尘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球布满血丝。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那是骨骼承受极限压力的声音。
第四道雷。
第五道雷。
一道道紫色闪电,如同天神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这个孤独的身影。
每一次落下,江无尘的身体就溃烂一分。
焦黑的皮肤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断裂的肋骨刺破内脏,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青石。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只剩下雷鸣般的轰鸣。
视线变得血红。
但他没有倒下。
或者说,他不敢倒下。
因为一旦倒下,就是彻底的终结。
第六道雷落下时,奇迹发生了。
不,不是奇迹。
是某种超越常理的现象。
就在雷光即将将他彻底吞没的瞬间,那些破碎的血肉,竟然开始蠕动。
焦黑的伤口处,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那光芒很弱,却很顽强。
像是寒冬腊月里,冻土下挣扎求生的一株嫩芽。
断裂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重新拼接在一起。
流出的血液,不再向外涌,而是向内收拢,滋养着受损的组织。
这种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心惊。
却又快得令人绝望。
它在和雷劫赛跑。
一边是毁灭,一边是重生。
江无尘感受着体内那股源源不断涌出的生机。
那是他每日清晨醒来时的状态。
无论昨夜受了多重的伤,睡一觉,就能满血复活。
但现在,他没有时间睡觉。
所以他只能在这生死边缘,利用这该死的“自动修复”,一次次将自己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第七道雷。
最后一道。
也是最猛烈的一道。
天空中的乌云彻底炸开,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垂直轰下。
江无尘终于松开了护在胸前的双臂。
他重新握紧了竹帚。
这一次,他没有躲避。
也没有格挡。
他只是迎着那道雷柱,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
踏在满是血污的青石板上。
这一步,踏碎了最后一点犹豫。
竹帚高举。
直指苍穹。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问心崖都在颤抖。
白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天机阁主被气浪掀翻在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光芒中心。
那里,有一个身影,依旧矗立。
虽然摇摇欲坠。
虽然满身疮痍。
但依然站立。
光芒渐渐散去。
江无尘单膝跪地,一只手拄着竹帚,另一只手撑在地上。
他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渍。
衣衫褴褛,只剩几片布条挂在身上。
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愈合,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疤痕和新生的粉红嫩肉。
除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如镜。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直视着远处的天机阁主。
那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
也没有失败的沮丧。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仿佛在说: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天机阁主愣住了。
他看着江无尘身上那些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事。
这违背了天道常理。
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怪物?
江无尘撑着竹帚,慢慢站了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但他站得很稳。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打扫庭院。
然后,他看了一眼天边逐渐散去的乌云。
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老者。
风,再次吹了起来。
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烬。
江无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体内的灵力虽然消耗巨大,但那股自动恢复的生机,正在一点点填补空缺。
只要熬过今晚。
只要等到明天清晨。
他将是全盛状态。
而现在,他只需要站着。
站着,就是最大的挑衅。
天机阁主死死盯着江无尘,手指紧紧扣住天机盘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想再召雷霆。
却发现天机盘已经彻底报废,再也无法感应到天道的回应。
他输了。
至少在气势上,他已经输了。
江无尘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那笑容很淡,却充满了嘲讽。
他举起竹帚,轻轻指了指地面。
意思很明显。
滚。
或者,战。
但不管选哪个,结局都已注定。
天机阁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踉跄着走向悬崖边缘。
背影佝偻,显得无比苍老。
江无尘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风声。
远处,夜色渐浓。
星星点点的光芒,开始在天空中闪烁。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