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牛没有走。
他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背靠着那根斑驳的廊柱,双手抱在胸前。那双总是透着憨厚与直爽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浓重的焦虑。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江无尘的背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向悬崖的疯子。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得令人心慌。
“师兄。”
陈大牛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粗粝的石子。
江无尘手中的动作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竹帚尖端扫过地面,将一片枯叶归拢到积叶车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江无尘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去把那边的落叶再扫一遍,角落里有没干净的。”
陈大牛眉头紧锁,上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是让你扫地!”陈大牛提高了音量,随即又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天机阁主……那是能窥探天命的存在。他说生死不论,那就是真的会下死手!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江无尘停下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尾那道淡淡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并不狰狞,反而透着一股冷冽的清醒。
“送死?”江无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你觉得我在怕?”
“我怕啊!”陈大牛急得额头冒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我怕你去了就回不来!咱们好不容易才回到玄天宗,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扫道堂,你难道要为了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约定,把命搭进去吗?咱们可以躲,可以找李长老帮忙,甚至可以直接离开这里,为什么要赴这个约?”
江无尘看着陈大牛那张涨红的脸,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如古井般的深邃。
他放下手中的竹帚,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散漫,仿佛刚才那个令九洲震动的剑修根本不是他。
“大牛,”江无尘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如果逃,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陈大牛一愣。
“天机阁主既然敢下战书,就说明他已经算准了我的退路。”江无尘指了指袖口,“这张纸条送到小石头手里,本身就是局的一部分。我若退缩,扫道堂的根基就断了。以后谁还会信‘此地由扫者护’这句话?那些新收的弟子,还有这一院子的清净,全都保不住。”
陈大牛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看着江无尘,眼中满是痛惜和不甘。
“可是……”陈大牛的声音颤抖起来,“万一输了怎么办?万一对方有什么阴毒手段怎么办?我不甘心啊,师兄!你明明那么强,明明能横扫一切,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置于险地?”
江无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走到陈大牛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陈大牛的肩膀。
手掌厚实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因为我在等。”江无尘说道。
陈大牛怔住了:“等什么?”
“等他们露出破绽,等这场戏唱到高潮。”江无尘的目光越过陈大牛,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那里正是问心崖的方向,“天机阁主自诩算无遗策,喜欢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我偏不让他如愿。”
他收回目光,直视陈大牛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我若不去,便是认怂。我若去了,便能撕开他们的伪装。这一战,不是为了胜负,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楚,扫道堂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陈大牛呆呆地看着江无尘。
师兄的眼神里没有疯狂,也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坚定。那种坚定,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压住了陈大牛心中所有的慌乱。
“我有把握应对。”江无尘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小事,“毕竟,睡一觉就能满血复活,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陈大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
他知道师兄在开玩笑,或者说,这是一种安抚。但即便如此,那份从容也深深感染了他。
“好吧。”陈大牛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背上了更沉重的包袱,“既然你铁了心要去,我也不拦你。拦不住。”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但是,师兄,你不能就这样孤身前往。”
江无尘挑眉:“你想说什么?”
陈大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会跟着你。”
江无尘笑了:“问心崖地势险要,你若跟去,只会碍事。而且,天机阁主既然设局,必然防备周全。你去了,不仅救不了我,还可能搭上自己。”
“我不怕!”陈大牛吼道,“我是你的兄弟!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大不了……大不了我就用肉身挡在他们前面!反正我灵根驳杂,修炼无望,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捡回来的!”
江无尘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陈大牛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七年了。
从玄天宗最底层的小杂役,到如今并肩站立的挚友。陈大牛始终如一,憨直、仗义,哪怕自身难保,也要为别人撑伞。
“好。”江无尘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但你不能光明正大地跟在我身边。”
陈大牛眼睛一亮:“那我怎么……”
“你会知道该怎么做。”江无尘打断了他,转身重新拿起竹帚,“这两天,你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只需要养精蓄锐,保持警惕。当危机爆发的那一刻,你需要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陈大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关键位置?”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江无尘挥动竹帚,继续清扫着地面的尘埃,“现在,回去休息。别让我看到你再皱眉。”
陈大牛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无尘那不容置疑的背影,最终咽回了嘴边的话。
他后退两步,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无尘。
“师兄,保重。”
江无尘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陈大牛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却坚定。他走到庭院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回头望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扫道堂的庭院中。
江无尘依旧站在那里,手持竹帚,背影单薄却挺拔。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一刻,陈大牛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前方是什么深渊,无论对手有多强大,他都要拼尽全力,护住那个人的周全。
哪怕粉身碎骨。
庭院中,只剩下江无尘一人。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天边逐渐染红的晚霞。
问心崖。
三日后午时。
生死不论。
江无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竹帚的柄部,感受着木质纹理传来的粗糙触感。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江无尘弯下腰,将最后一片落叶扫入积叶车中。
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他直起身子,看向陈大牛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就看看,究竟是谁算计谁吧。”
话音落下,他重新握紧竹帚,开始清扫下一片区域。
沙——沙——
声音清脆,回荡在空旷的庭院中。
仿佛战鼓擂响前的序曲,低沉,压抑,却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