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扫道堂前的空地上已站满了人。
江无尘没有穿那身补丁杂役服,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手里依旧握着那把竹帚。他站在青石碑旁,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在等待一群来看热闹的闲人。
陈大牛坐在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张木桌和一本厚厚的册子。他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像是一头警惕的猎犬。小石头则忙前忙后,手里抱着一叠刚写好的告示,见有人犹豫,便热情地递上去解释。
“扫道堂招徒,只收真心求道者。”
江无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报名的人很多,大多是外门弟子,也有几个内门的边缘人物。他们看着眼前这片废墟,再看看那个手持扫帚、毫无灵力波动的青年,眼中多是怀疑和不屑。
“这就是传说中的扫道堂?”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嗤笑一声,“连个像样的大殿都没有,就靠扫地学道?真是笑话。”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江无尘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却让那锦衣男子莫名打了个寒颤,笑声戛然而止。
“想进扫道堂,先过三关。”
江无尘举起手中的竹帚,轻轻点了点地面。
“第一关,问心。”
人群安静下来。
江无尘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问道:“你为何来此?”
前排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率先上前,大声道:“我想变强!听说扫道堂的师兄厉害,我也想变得像他一样强!”
江无尘摇头:“太俗。下一个。”
大汉愣住,退到一旁。
接着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怯生生地说:“我……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读书,这里偏僻,没人打扰。”
江无尘再次摇头:“逃避可不算求道。下一个。”
接连十几个人回答,要么是为了炫耀,要么是为了混日子,要么就是纯粹的好奇。
江无尘始终面无表情,直到人群后方走出一个瘦弱的少年。
少年衣衫褴褛,双手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干粗活的杂役出身。他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我爹说,做人要干净。心里脏了,就要扫;身上脏了,也要扫。我想学会怎么把心里的灰尘扫干净。”
江无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盯着少年看了片刻,缓缓点头:“过了。”
少年惊喜地抬头,却被江无尘抬手制止:“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第一问。”
紧接着,江无尘抛出第二问:“何为扫?”
刚才那锦衣男子不屑地插嘴:“不就是拿扫帚扫地吗?谁不会?”
江无尘没理他,看向那瘦弱少年。
少年想了想,认真说道:“扫去污垢,留下清明。扫的是物,修的是心。”
江无尘微微颔首:“算你及格。”
最后第三问,气氛骤然凝重。
江无尘环视四周,声音低沉:“若无人知你所为,你还扫否?”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
许多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还要坚持做什么?
锦衣男子撇撇嘴:“当然不扫,费那劲干嘛。”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认为这问题荒谬至极。
只有少数几个人沉默不语。
其中,那个瘦弱少年依然低着头,轻声但坚定地说:“扫。因为我知道它脏了。不管有没有人看,脏就是脏,必须扫干净。”
江无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也过了。”
至此,第一轮筛选结束。
原本几十人的队伍,只剩下寥寥十余人。
剩下的这些人,有的疑惑,有的兴奋,有的则带着不服气。
“这就完了?”锦衣男子皱眉,“光动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江无尘终于正眼看向他:“第二关,实操。”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空地。
“那里有一堆落叶。给你们半个时辰,把它扫干净。要求:一尘不染,且不得损坏周围花草。”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冲向空地。
锦衣男子动作最快,挥舞着袖子般的宽大衣袖,胡乱一阵扒拉,看似很快,实则尘土飞扬,旁边的几株嫩苗被踩得东倒西歪。
其他人也各有手段,有的用灵力吹散,有的用手抓,场面混乱不堪。
江无尘抱着手臂,静静观察。
陈大牛在一旁低声提醒:“师兄,那几个用灵力的,作弊吧?”
江无尘摇摇头:“随他们。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半个时辰后。
大部分人垂头丧气地走回来。他们的地面虽然看起来干净,但仔细看,仍有碎叶残留,或者周围的泥土被翻乱,花草受损严重。
唯有三人做到了完美。
除了之前的瘦弱少年,还有两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青年。他们动作缓慢而沉稳,每一扫帚落下都精准无比,既清除了落叶,又护住了根茎。
锦衣男子满头大汗,指着地面辩解:“我扫得很干净啊!你看,没有叶子了!”
江无尘走过去,脚尖轻轻一踢。
一片藏在草根深处的枯叶飘了出来。
“失败。”
江无尘冷冷吐出两个字。
锦衣男子脸色涨红,却无话可说。
最终,通过前两关的,只剩下了五人。加上之前直接通过的两人,共七人。
这七人站在江无尘面前,神色各异。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不甘。
“最后一关。”
江无尘收起笑容,神色肃穆。
他走到青石碑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崭新的扫帚,扔给每人一把。
“静扫百息。”
江无尘解释道:“以你们现在的速度,清扫同一块地面一百次呼吸的时间。中途不得停顿,不得换手,不得分神。一旦中断,即刻淘汰。”
这听起来简单,实则极难。
心浮气躁者,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保持绝对的专注和平稳。
七人领命,各自找了一块空地,弯腰开始清扫。
起初,动作还算流畅。
但随着时间推移,手臂开始酸麻,心神开始涣散。
锦衣男子最先撑不住,动作变形,扫帚差点脱手。他咬牙坚持,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在第十息时,终究没能稳住节奏,扫帚歪斜,碰倒了旁边的石子。
“出局。”
江无尘平静宣判。
锦衣男子颓然倒地,满脸不甘。
接着是另外两名年轻男子,分别在二十息和三十息时失败。
现场只剩下四人。
瘦弱少年的动作最慢,但也最稳。他的呼吸与扫帚的节奏完美契合,仿佛整个人已经融入了那片土地。
另外两名青年也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懈怠。
四十息……五十息……六十息……
空气仿佛凝固。
陈大牛屏住呼吸,小石头瞪大了眼睛,紧紧攥着拳头。
七十息。
其中一名青年手臂剧烈颤抖,扫帚轨迹出现细微偏差。
“出局。”
江无尘的声音如同判词。
现在,只剩下瘦弱少年和另一名黑衣青年。
八十息。
黑衣青年的眼神开始迷离,显然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九十五息。
黑衣青年猛地睁开眼,大喝一声,试图加速完成最后的几次清扫。但他越急,动作越乱,扫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偏离了既定路线。
“出局。”
江无尘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此刻,全场仅剩一人。
瘦弱少年。
他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土地上,瞬间消失不见。他的手臂早已麻木,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锁定着脚下的尘埃。
九十八息……九十九息……
就在即将完成第一百息时,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远处的落叶,飘向他的扫帚范围。
若是常人,定会下意识地去躲避或清理。
但瘦弱少年没有动。
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任由落叶落在扫帚旁,眼神依旧专注在那一块方寸之地。
因为他知道,规则是“清扫同一块地面”,而不是“清理所有垃圾”。
分心,即是败。
第一百息结束。
瘦弱少年缓缓直起身,手中的扫帚稳稳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江无尘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了赞许之色。
“通过。”
随着这一声落下,陈大牛立刻翻开名册,提笔写下名字。
小石头欢呼一声,抱起剩下的一捆扫帚跑过去,塞到少年手里。
“恭喜加入扫道堂!”
江无尘转过身,面向剩余的六名新弟子。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那把破旧竹帚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散修,也不是宗门弃子。”
江无尘的声音铿锵有力。
“你们是扫道堂的弟子。在这里,没有身份高低,只有修为深浅。想要活下去,想要变强,就跟我一起,把这世间的尘埃,扫干净。”
七名新弟子齐刷刷跪下,叩首。
“谨遵师命!”
江无尘点点头,转身走向废墟深处。
陈大牛跟在身后,压低声音问道:“师兄,接下来怎么练?”
江无尘脚步未停,只是淡淡说道:“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阳光洒在扫道堂斑驳的石墙上,新挂起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
堂内,灯火初燃,映照出七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