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被山脊吞没。
扫道堂废墟深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冰冷的铁板。
江无尘推着积叶车,车轮碾过那块刚才闪过红光的石板。
没有机关启动的轰鸣,也没有毒烟喷涌的腥气。
一切看起来平静得有些过分。
陈大牛跟在后面,呼吸粗重,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紧紧盯着前方那堵半塌的残墙,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挥动扫帚。
江无尘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没有看路,而是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手中那把破旧扫帚的竹枝上。
竹枝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细微。
如果不是常年握持兵器的人,根本察觉不到这种频率的异常。
那是灵力流动受阻时产生的微弱共振。
江无尘停下脚步。
“师兄?”
陈大牛察觉到前面的动静,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江无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脚,脚尖在地面的一块碎石上轻轻一点。
碎石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他手中的扫帚柄猛地向下压去。
竹枝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风卷起几片枯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开,而是诡异地悬停在半空,随后缓缓飘落。
这不是自然的风。
这是地下灵力节点被强行压制后,产生的气流紊乱。
江无尘的眼神骤然变冷。
刚才那一瞬,他感知到了三处极其隐蔽的灵力波动。
一处就在脚下这块石板的正下方,符文回路虽然黯淡,但依然连接着某种触发机制。
另一处在左侧三步远的地方,那里的落叶堆积得比周围厚了半寸,下面藏着暗桩。
第三处,最危险。
就在古井的方向。
那股灵丝传来的震颤感,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尖锐。
林风没有傻到只布置一个陷阱。
他在赌。
赌江无尘会按照正常的清扫路线走,赌陈大牛会因为疲惫而误触井边的机关。
一旦投石入井,或者有人靠近井沿,连环杀阵就会全面激活。
落石封路,毒烟迷眼,利刃穿心。
这一套组合拳,足够让任何踏入此地的人有去无回。
“别动。”
江无尘低声喝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大牛浑身一僵,立刻站定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江无尘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些明显的断壁残垣上,而是落在了地面上那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一片落叶的位置不对。
一块石头的纹理反光角度奇怪。
甚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土腥味,都比其他地方浓烈了几分。
这些都是人为改动的痕迹。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任何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现象,都是陷阱的信号。
“师兄,发现什么了?”
陈大牛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冷汗。
江无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举起手中的扫帚,指向左侧那片厚厚的落叶堆。
“那里,不能踩。”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陈大牛愣了一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除了几片枯黄的叶子,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下面有东西。”
江无尘收回扫帚,转身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震动的区域。
“绕过去。”
他说。
陈大牛虽然不明白具体原理,但对江无尘的信任让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指令。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落叶堆,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地下的什么东西。
江无尘则继续向前推进。
他的神识并未完全展开,以免打草惊蛇。
他只是凭借着多年来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一点点剥离出陷阱的轮廓。
前方,就是古井。
那口被藤蔓遮蔽的古井,此刻在月光下显得幽深而恐怖。
井口周围散落着一些碎石,其中有一块颜色略深,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
陈大牛看到那块石头,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捡。
“住手!”
江无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陈大牛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块石头只有寸许。
他回头看向江无尘,眼中满是疑惑和惊恐。
“师兄,那是……”
“那是诱饵。”
江无尘走到积叶车旁,将车横过来,挡在了古井的正前方。
车身沉重,压住了井口附近最关键的地面节点。
这是一个简单的物理阻断。
只要车身不动,井底灵丝的传导路径就会被切断。
至少,短时间内是安全的。
“今晚,别靠近这口井。”
江无尘看着陈大牛,眼神严肃。
“明日我来清理。”
陈大牛点了点头,虽然心里仍有疑虑,但他知道师兄不会无缘无故如此紧张。
他退回到积叶车后方,找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坐下,背靠着一根残柱,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江无尘则拿起扫帚,开始清扫井边残留的落叶。
他的动作依旧慵懒,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但他的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风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如芒在背。
江无尘没有抬头。
他知道,对手就在某个角落,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也许是一炷香后,也许是半个时辰后。
但只要他守住这里,对方就无法发动攻击。
因为陷阱的核心,已经被他封锁。
“师兄,你说那人还会来吗?”
陈大牛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干。
江无尘手中的扫帚停顿了一下。
“会。”
他淡淡地说道。
“既然布了局,就没有不收网的道理。”
陈大牛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柄,指节泛白。
“那我们怎么办?等他自己送上门?”
“不是等。”
江无尘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是守。”
“只要他不进这个圈套,我们就一直在这里扫下去。”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林风以为自己在狩猎。
但实际上,从踏入这片废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进入了江无尘的视野。
谁猎谁,还未可知。
夜风更冷了。
卷起地上的尘埃,扑打在两人的脸上。
江无尘继续挥动着扫帚。
一下,两下。
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陈大牛坐在一旁,听着那有规律的沙沙声,心中的焦躁竟慢慢平复下来。
他知道,只要师兄还在扫地,天就塌不下来。
废墟深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林风的手指紧紧扣着那张引煞符,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他没想到,江无尘竟然这么快就识破了陷阱的一部分。
而且,他还用一辆破车,挡住了最关键的路径。
“该死……”
林风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常规手段行不通了。
那就只能强行引爆。
哪怕破坏掉陷阱的结构,也要把江无尘逼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捏碎手中的符纸。
就在这时,江无尘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眼神锐利如剑。
“出来吧。”
他轻声说道。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大牛猛地站起身,四处张望:“谁?”
江无尘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的扫帚微微倾斜,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风停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下一秒,一张黑色的符纸从黑暗中飞出,直奔江无尘的面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