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风,比刚才更冷了。
江无尘的指尖还在抖。
那种冷,不是皮肤感受到的寒意,而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的刺骨凉意。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涣散,像是一场漫长的溺水,差点就把他彻底吞没。
但现在,水退了。
陈大牛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那手掌宽大、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师兄?”
陈大牛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无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混沌变得锐利。
识海深处,那股阴冷黏腻的咒力还在。它像是一条甩不掉的毒蛇,盘踞在神经末梢,时不时抽搐一下,试图重新掌控这具躯壳。
但它动不了了。
因为江无尘抓住了它的命门。
就在刚才意识即将崩溃的边缘,他没有选择逃避,也没有选择硬抗。他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回想。
回想这把扫帚。
回想这柄陪伴了他整整七年的破旧扫帚。
那时他还是杂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拿着这把扫帚清扫藏经阁外的青石板。冬雪夏雨,寒来暑往,扫帚柄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再浸透,最后变成了深褐色,表面包浆温润。
那是生活的重量。
是脚踏实地的真实。
而天机阁主的那道咒术,虚无缥缈,讲究的是攻心为上,让人陷入虚幻的记忆迷宫。
虚实之间,唯有手中的触感最真。
江无尘深吸一口气,胸腔内积压的浊气随着呼吸排出体外。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
那把红缨已经有些枯黄的扫帚,静静地躺在碎石堆里,沾满了尘土和夜露。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握住了扫帚柄。
入手微沉。
木质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粗粝感。
陈大牛看到这一幕,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警惕,死死盯着四周漆黑的荒原,仿佛随时会有敌人跳出来。
“师兄,你……”
陈大牛刚想开口问句什么。
江无尘动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扫帚,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然后——
用力一挥!
呼!
风声骤起。
这一挥没有任何花哨,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意志。
扫帚破开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就在这一刹那。
江无尘脑海中,最后一道残留的因果咒纹,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如同冰面破裂,如同玻璃炸裂。
那道一直缠绕在他神魂边缘、试图侵蚀他理智的黑线,在这一扫之下,当场崩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只有江无尘额头上,最后一滴冷汗滑落,砸在石板上,摔得粉碎。
他眼中的浑浊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怒火正在燃烧。
江无尘直起身子。
原本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那股慵懒散漫的气质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古剑,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扫帚。
红缨随风轻摆。
这就是他的武器。
不需要什么神兵利器,不需要什么通天修为。
只要心不乱,手稳,这把扫帚就能扫平一切虚妄。
“师兄!”
陈大牛发现江无尘的状态不对了。
之前的痛苦、颤抖、苍白全都消失了。现在的江无尘,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场。
那种气场,让陈大牛本能地想要后退半步,但他强忍着恐惧,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师兄。
那个永远把他护在身后的师兄。
江无尘转过头,看向陈大牛。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嗜血的冷意。
“没事了。”
江无尘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陈大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说嘛!师兄你怎么可能输?那些神棍的手段,也就骗骗外人。”
江无尘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陈大牛,投向北方夜空。
那里云雾缭绕,正是天机阁的方向。
之前被咒术压制时,他只能被动承受。
现在,枷锁已断。
心中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住。
多年来,他隐忍蛰伏,扮猪吃虎,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查明真相。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任人践踏!
代表他的尊严可以被随意羞辱!
代表他的心神可以被随意玩弄!
天机阁主。
这个隐藏在暗处的老鼠,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就能让他屈服?
太天真了。
江无尘握紧扫帚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从他体内涌出。
这不是为了宗门,不是为了大义。
仅仅是为了报复。
为了告诉那个人:你的咒术,对我没用。
“大牛。”
江无尘忽然开口。
陈大牛立刻站直身体,短刀横在胸前:“在!”
“我要去会会那个人。”
江无尘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
陈大牛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师兄,你现在身子还没恢复,要不先歇会儿?我陪你一起去也行,反正咱们兄弟俩联手,也不怕他!”
江无尘摇了摇头。
“不用你陪。”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这是我的账。”
“我自己算。”
说完,他抬起扫帚,指向北岭方向。
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战旗飘扬。
陈大牛看着师兄的背影,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他相信江无尘。
既然师兄敢这么说,就一定有把握。
而且,他也感觉到了。
师兄身上那股气息,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隐忍和压抑,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爆发力。
就像一头沉睡的狮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江无尘站在祭坛中央,双脚未动分毫。
但他体内的灵力开始运转,经脉中的气血奔涌如潮。
每日自动恢复满状态的特性,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无论刚才遭受了多大的精神创伤,只要睡一觉,或者只要意志足够坚定,身体就会迅速修复。
此刻的他,状态完好如初。
甚至比之前更加敏锐,更加锋利。
他闭上眼,神识向外延伸。
虽然没有秘钥在手,无法直接锁定天机阁主的精确位置,但他可以感知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天机阁特有的星轨印记残留的味道。
很淡,几乎闻不到。
但对于现在的江无尘来说,足够了。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精芒。
“找到了。”
他低声自语。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陈大牛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一震。
师兄竟然这么快就感应到了?
这也太恐怖了吧。
江无尘没有理会陈大牛震惊的目光。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全身的力量汇聚于双臂。
扫帚在手中轻轻转动,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一刻,扫帚不再是扫帚。
它是剑,是盾,是审判的权杖。
他准备出发。
不再被动挨打。
不再忍气吞声。
这一次,他要主动出击。
给天机阁主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江无尘迈开脚步,走向祭坛边缘。
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背影决绝而孤独,却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陈大牛站在原地,看着师兄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