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方向,云雾翻涌。
那层厚重的灰白雾气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祭坛。
江无尘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钉在土地里的铁桩。晨风卷起他衣角的补丁,发出猎猎声响。陈大牛的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呼吸粗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虚空。
小石头缩在江无尘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传音入密的法术波动,也没有灵力激荡的轰鸣。只有一阵风,穿过枯草,掠过石台,将一句轻飘飘的话送进了三人的耳中。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决绝。
“此人不该存于世。”
这四个字落地无声,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江无尘的心头。
陈大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是拉满的弓弦。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无尘,眼中满是惊疑:“师兄,他……是在说你?”
江无尘瞳孔微缩。
那一瞬,他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这句话不是威胁,不是挑衅,而是一句断言。来自一个站在九洲仙域情报顶端的存在,对另一个存在发出的生死判决。
天机阁主。
那个掌控天下秘闻、算尽人心鬼蜮的老怪物,竟然隔着十里荒原,隔着层层迷雾,直接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不该存于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的眼里,自己是一个错误,一个隐患,一个必须被抹去的变量。
江无尘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息。
仅仅三息的时间。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十六岁那年,金丹破碎,鲜血染红了玄天宗的台阶;跌落凡尘后,无数个夜晚在杂役房的角落里忍受经脉剧痛;还有那双破旧的扫帚,陪伴他走过最卑微的日子。
痛苦吗?当然。
但更多的是清醒。
既然活着就是错误,那这错误,便由他来修正。
江无尘睁开眼。
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多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他没有看陈大牛,也没有看小石头,只是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云雾,直刺北岭深处。
“谁定生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是天?还是你?”
这句话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陈大牛愣了一下。
他不懂什么是天道,也不懂什么是命运。他只知道,有人说了坏话,要杀他最好的朋友。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有多强。
陈大牛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江无尘身前。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倔强。
“不管是谁,”陈大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想动师兄,先踏过我陈大牛的尸体!”
江无尘微微侧头。
他看着陈大牛宽厚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身边还有人值得他去战斗。
江无尘重新转过头,望向北方。
他手中的红缨扫帚轻轻点地。
笃。
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
这一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扫帚尖端触地的瞬间,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气息从地面升起,顺着扫帚杆传入江无尘体内。
战意,悄然凝聚。
北岭之上,那道身影依旧伫立。
天机阁主并没有因为江无尘的反问而动怒。相反,他似乎听到了那句轻语。
老者眯起双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见过太多天才陨落,也见过太多庸人得志。
但像江无尘这样的人,百年难遇。
不死之体,隐忍之心,还有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这样的人,若是生于乱世,必成枭雄;若是生于盛世,必为祸端。
天机阁不养闲人,更不容变数。
“呵……”
天机阁主发出一声低笑。
笑声随风飘散,落入江无尘耳中,却化作一阵冰冷的杀意。
江无尘握紧了扫帚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天机阁不会善罢甘休。那句叹息,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铺天盖地的追杀,是无处不在的眼线,是死局。
但他不在乎。
江无尘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他转过身,面向陈大牛和小石头。
“回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陈大牛一愣:“师兄?”
“回扫道堂。”江无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阵法已经激活,那里现在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石头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走,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陈大牛犹豫了一下,看向江无尘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师兄,你不走?”
“我最后检查一遍祭坛。”江无尘淡淡说道,“你们先走,半个时辰后在扫道堂汇合。”
这是托词。
江无尘需要时间。
不仅仅是为了安抚同伴,更是为了梳理思绪。刚才那句“不该存于世”,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他需要弄清楚,天机阁到底知道了多少?他们又准备了什么样的手段?
陈大牛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无尘坚定的眼神,最终咽下了嘴边的话。
他深深看了一眼江无尘,然后拉起小石头,转身向山下跑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祭坛上,只剩下江无尘一个人。
风更大了。
吹得他衣衫鼓荡,发髻凌乱。
江无尘没有回头。他举起手中的红缨扫帚,对着北岭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宣战。
远处,北岭的云雾再次翻滚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苏醒。
江无尘收回扫帚,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神识悄然铺开,笼罩住整个祭坛区域。
每一块石头,每一缕风,每一丝灵力的流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在等。
等风暴来临。
阳光逐渐西斜,将祭坛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无尘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无比坚定。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风声从左侧传来。
不同于之前的自然之风,这股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江无尘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目光锁定在左侧的一块巨石后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天机阁的人,动手了。
江无尘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扫帚横在胸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但在平静的表面下,一股恐怖的杀意正在疯狂涌动。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活。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江无尘迈出一步。
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走向那块巨石,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的心跳上。
陈大牛和小石头已经走远,暂时安全。
接下来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江无尘走到巨石旁,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石面。
冰凉,坚硬。
就像这个残酷的世界。
他冷笑一声,手中扫帚猛然一挥。
一道红色的光影划过空气,直奔巨石后方而去。
与此同时,左侧的阴影中,一道黑色的利刃破空而出。
叮!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火花四溅。
江无尘不退反进,身形如电,瞬间欺近。
扫帚横扫,带起一阵狂风。
对手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果断,身形一晃,试图后退。
但江无尘的速度更快。
扫帚尖端精准地击中了对方的手腕。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黑刃落地。
江无尘一脚踩在黑刃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从阴影中跌出的黑衣人。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
他颤抖着看着江无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天机阁,就这点本事?”
江无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被江无尘的威压锁死,动弹不得。
江无尘抬起脚,碾碎了地上的黑刃。
碎片飞溅,划破了黑衣人的脸颊。
鲜血流出,染红了面具。
江无尘蹲下身,一把扯下面具。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中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天机阁派来的杀手。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江无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告诉他,我想活,谁也拦不住。”
说完,他转身走向祭坛中央。
身后,黑衣人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绝望。
江无尘回到原位,重新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不少灵力。
但他不在乎。
只要还能站起来,他就还有反击的机会。
夜幕降临。
月光洒在祭坛上,一片清冷。
江无尘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就像一尊雕塑。
而在遥远的北岭,天机阁主望着祭坛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有意思。”
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阵灼烧感。
“看来,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风起云涌。
大战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