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深处,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柳风带着护卫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通道尽头,但那股被四大势力围猎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江无尘的心头。
他依旧站在原地。
粗糙的红缨扫帚拄在身侧,帚柄上的木纹因为长时间紧握而显得温润。
陈大牛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刚才那一战虽未真正打响,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让这位天生神力的汉子也感到一阵心悸。
空气有些凝滞。
秘钥悬浮在兽首岩石的空洞前,散发着幽幽的青色光芒,像是一只窥视深渊的眼睛。
江无尘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秘钥,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脑海中还在复盘柳风带来的情报。天机阁联合三大宗门,封锁灵脉,逼他交出秘钥。
这盘棋,下得很狠。
但他不在乎。
只要扫帚还在手,谁来都是斩。
就在陈大牛准备开口询问下一步计划时——
嗡。
一声极轻微的颤鸣,突兀地在石室中央响起。
不是来自秘钥。
也不是来自断尘剑。
而是来自江无尘脚边的一块碎石。
那是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普通石子,表面坑坑洼洼,甚至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它原本静静地躺在尘埃里,此刻却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光芒并不刺眼,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
紧接着,这块小石子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距离地面仅有一尺。
石子表面泛起层层涟漪,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陈大牛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师兄!”
他低喝一声,眼神警惕地盯着那块发光的石头。
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任何不明物体出现,都可能是敌人的陷阱。
江无尘却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陈大牛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别动。”
江无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陈大牛耳中。
他盯着那块小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这是……小石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石子表面的涟漪扩散开来,一道稚嫩却清晰的童音,通过灵力波动,直接在两人的识海中响起。
那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
“师兄!是你吗?”
江无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我。”
他轻声回应。
识海中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语速也快了几分。
“太好了……宗门没事。大家都好好的。没人敢乱来。”
听到这句话,江无尘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玄天宗,是他最后的底线。
只要那里安好,他在外面闯出多大的天,都不怕。
然而,小石头的声音并没有就此停歇。
短暂的停顿后,那股轻松的氛围陡然一变。
少年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但是……”
“有人在传话。”
“说扫道堂用邪术控人。”
“说我们用的那些清扫符文,是魔修的禁术。”
“他们要拆了扫道堂的堂口。”
“还要把负责打扫的杂役弟子都抓起来审问。”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江无尘的耳膜。
石室内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骤降。
陈大牛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什么?污蔑?”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无尘,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群王八蛋!师兄刚走,他们就敢动手?”
“简直是欺人太甚!”
江无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悬浮的小石子。
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
之前那份云淡风轻的从容,此刻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扫道堂。
那是他在玄天宗唯一的归宿。
也是他作为杂役,默默守护了三年的地方。
那些人可以针对他,可以追杀他,甚至可以夺走他的身份。
但绝不允许任何人,侮辱那个清净之地。
更不允许那些无辜的杂役弟子,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师兄……”
小石头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和委屈。
“我拦不住他们。执事说这是上面的命令,让我别多嘴。但我……我不想看着扫道堂被毁。”
江无尘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内,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缓缓苏醒。
那不是狂暴的灵力,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志。
一种属于“扫地僧”的意志。
既然有人想脏了这里的地。
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干净”。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虚空中。
一缕微弱的灵力从他指尖溢出,顺着空气中的波纹,精准地注入那块小石子之中。
传音术。
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传话回去。”
江无尘的声音冷冽如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扫干净便是。”
四个字。
如同四颗钉子,狠狠钉入小石头的脑海。
小石头愣住了。
他握着那块逐渐黯淡的石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师兄的意思是……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有什么背景。
只要敢在扫道堂撒野,就扫干净?
怎么扫?
是用扫帚扫,还是用人命扫?
小石头不懂其中的深意。
但他懂师兄的性格。
师兄说扫干净,那就一定是彻底的干净。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恐惧。
小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对着手中的石子大声喊道:
“我知道了!”
“师兄放心!”
“我守着呢!”
“谁敢动扫道堂一根瓦片,我就咬断他的喉咙!”
稚嫩的吼声在识海中回荡,充满了决绝与忠诚。
江无尘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
小石子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化作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块,轻轻落回地面,滚了几圈,停在陈大牛的鞋边。
一切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的那段传讯,只是一场幻觉。
但陈大牛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子,又看了一眼江无尘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敬畏。
他对自家师兄的敬畏。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能让人如此死心塌地追随的人,不多。
但江无尘,绝对是其中之一。
江无尘转过身,面向陈大牛。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慵懒散漫。
眼尾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
他说。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陈大牛愣了一下。
“去哪?”
他下意识地问出口。
江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迈开脚步,朝着石室的出口走去。
红缨扫帚扛在肩上,步伐稳健而坚定。
陈大牛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问。
他知道,师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还没有说出口。
石室外,是一片漆黑的虚空。
风暴,正在酝酿。
但江无尘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敌人,只要身后有扫道堂在,他就永远不会回头。
他走到石室门口,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陈大牛。
那双眸子深邃如渊,映照着陈大牛略显迷茫的脸庞。
“该走了。”
江无尘淡淡地说道。
说完,便跨出了第一步。
陈大牛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