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起,扑打在脸上生疼。
江无尘停下脚步。
身后五百步外,玄天宗的山门早已消失在苍茫的雾霭中。眼前是连绵起伏的荒原戈壁,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一片死寂的灰海。
他握紧手中的扫帚,指节泛白。
这一路走来,他没有回头。
杂役院的青石板、小石头坚定的眼神、陈大牛憨厚的笑容,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为了宗门安宁,为了那个沉睡百年的真相,他必须切断所有牵挂。
就在他准备再次迈步,融入这片荒芜时。
一阵沉重且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莽撞,却又异常坚定。
江无尘眉头微皱。
这声音不对。
不是野兽,也不是流民。
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他很熟悉这种节奏——那是常年练力、步伐沉稳却因体力透支而变得粗重的气息。
他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那脚步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高大的身影撞破了前方的风沙,出现在视野里。
来人满身尘土,衣衫破损,左肩微微塌陷,显然是脱臼了,但他硬是用右手死死拽着衣领,将其固定在原位。
是陈大牛。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泥水顺着脸颊滑落。那双总是透着憨直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瘦削的背影。
“你……”
江无尘停下脚步,转过身。
冷冽的目光落在陈大牛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回去。”
只有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大牛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无尘那张依旧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他想说很多话,想质问为什么不等他,想说外面有多危险,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十丈之内。
陈大牛站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咧嘴一笑。
那笑容有些难看,嘴角还挂着一丝干裂的血迹,但眼神却无比清澈。
“师兄,”陈大牛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你说扫道堂不能空着,所以我回去了。”
江无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我发现,扫道堂再干净,心里也是空的。”
陈大牛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尽管左肩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你走你的战场,我也不能一直在扫道堂。”
这句话,和他在岔路口对小石头说过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分量完全不同。
江无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知道陈大牛的性格。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在宗门大比前,就是这样一个愣头青,敢为了帮他报名,去偷换名单,差点被执法堂抓个正着。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险吗?”
江无尘沉声问道,目光如刀,试图刺穿陈大牛的伪装。
那里是远古战场,血煞冲天,魔修林立,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陈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知道。”
他顿了顿,直视江无尘的眼睛。
“我知道那边有魔修,有尸傀,有杀不完的敌人。”
“我也知道,你更险。”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无尘的心口。
江无尘沉默了。
周围的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两人的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着陈大牛。
这个出身寒门、灵根驳杂、曾经被视为废物的汉子,如今站在他面前,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光芒。
那不是强者的威压,而是兄弟间无需多言的信任与守护。
江无尘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沦为杂役时,是谁第一个对他伸出援手;想起自己在密室闭关时,是谁在外面替他挡下那些无聊的挑衅;想起小石头还在懵懂无知时,是陈大牛偷偷塞给他半个杂粮饼。
这份情义,太重。
重到他无法轻易推开。
“若遇生死关头,你不许逞强。”
江无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妥协后的严厉。
这是他退让的第一步。
陈大牛重重点头,动作干脆利落。
“我不求杀敌建功,只求能站在你身后。”
他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在立下军令状。
江无尘不再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向北走去。
步伐依旧稳健,节奏依旧稳定。
但这一次,身后的脚步声不再是孤独的余音,而是紧紧相随的回响。
嗒。嗒。嗒。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荒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沙依旧凛冽,血色劫云低垂天际,压迫感如山岳般沉重。
但这片死寂的荒原,似乎因为这两人的存在,多了一丝生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渐暗,寒风愈发刺骨。
江无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大牛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把新磨过的铁剑,剑身虽简陋,却被擦拭得锃亮。
他的左肩依旧塌陷,但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没有丝毫松懈。
看到江无尘回头,陈大牛立刻挺直腰板,咧开嘴笑道:“师兄,我力气够大,背得动行囊。”
江无尘看着他,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随即,他收回目光,淡淡说道:“跟上。”
陈大牛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一声:“哎!”
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开了。
两人并肩前行,身影在昏黄的天色中逐渐融为一体。
前路茫茫,未知重重。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