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的焦土尚未完全冷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与草药香。
江无尘手中的红缨扫帚依旧拄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柳风站在他身侧,目光投向远方翻滚的云层,两人之间沉默如铁。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却坚定的脚步声踏碎了这份凝重。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无尘没有回头,但他握帚的手松了几分。
柳风也察觉到了异样,侧目望去。
只见村口那条被硝烟熏黑的土路上,走来一人。
苏婉。
她身穿淡青色长裙,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衣袖边缘沾着些许灰渍,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
她的手中提着一只厚重的木制药箱,箱角磨损严重,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苏婉走到三人面前五步处停下。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
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直视着江无尘和柳风。
“我听村民说了。”
苏婉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风声。
“你们要建一个‘扫道盟’?”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柳风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他刚想开口询问来意,苏婉却已经转身走向路边的一棵枯树旁。
她将药箱放在树根上,“咔哒”一声扣开铜锁。
箱盖掀开,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周围的焦糊味。
苏婉从箱中取出三只玉瓶,又拿出几个布包。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是我最近炼制的‘固元丹’和‘清创散’。”
苏婉拿起一只玉瓶,递到江无尘面前。
玉瓶温润,瓶塞紧闭,隐隐有灵气流转。
“虽非神药,但能助人恢复体力、抵御风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年轻弟子,以及远处正在清理废墟的百姓。
“往后,我愿每月供百份丹药,支持扫道弟子行走九洲。”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柳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苏婉,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苏丹师,此举……可是宗门授意?或是哪位长老的意思?”
在九洲仙域,资源即是命脉。
元婴丹师的丹药,即便只是低阶货色,在黑市上也价值连城。
无偿提供?
这不符合常理。
更不符合利益交换的规则。
苏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是我个人所愿。”
她轻轻摇头,将玉瓶强行塞进江无尘手中。
江无尘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当年我炼丹失败,被逐出丹房,受尽冷眼。”
苏婉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是江道友一句‘丹心不灭,何惧一时跌倒’点醒了我。”
“今日还恩,亦是还心。”
江无尘抬起头,看向苏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江无尘看到了一种共鸣。
那是同样在底层挣扎、同样不愿向命运低头的人,才能读懂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谢了。”
两个字,简短有力。
江无尘没有再多言,而是转身面向小石头等人。
他将玉瓶高高举起。
“拿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冲上前。
几名弟子手忙脚乱地接过玉瓶和布包,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去!”
江无尘指着村中央那片稍微平整的空地。
“设临时药棚!所有受伤百姓,优先服用!”
命令下达,原本还有些茫乱的场面瞬间有序起来。
弟子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迅速行动起来。
有人搬来桌椅,有人铺设草席,有人开始熬煮清水。
苏婉没有离开。
她提起药箱,径直走向人群。
“我来协助。”
她的声音柔和却坚定,瞬间安抚了许多惊慌失措的村民。
江无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亮了药棚前忙碌的身影。
百姓们服下丹药后,苍白的面色逐渐红润,眼中的恐惧与绝望也在一点点消散。
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终于被打破了。
柳风走到江无尘身旁,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苏丹师带头,必有更多人愿伸援手。”
他看着远处渐渐热闹起来的场景,脸上露出了久违轻松之色。
“物资解决了,人心也就稳了。”
江无尘望着药棚内忙碌的苏婉,轻声说道:
“只要有人信,扫道就不会断。”
这话是对柳风说的,也是对苏婉说的。
就在这时,苏婉处理完一批伤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了过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丹囊。
那丹囊由金丝银线编织而成,正面绣着一个古朴的“扫”字。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这是我为‘扫道盟’特制的第一批标记丹药。”
苏婉将丹囊递给江无尘。
“外刻‘扫’字印痕,便于识别归属。”
江无尘接过丹囊。
入手温热,仿佛蕴含着某种信念。
他紧紧握住丹囊,抬头望向天际。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辉铺满了整个青溪村。
远处的山路上,似乎传来了更多马蹄声与人声。
那是来自各地的回应。
江无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柳风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投向那条山路。
苏婉整理好药箱,站在不远处,静静等待。
三人并肩而立,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却被那把红缨扫帚轻轻挡开。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