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起杂役院外的枯叶,江无尘手中的扫帚刚落下第三下。
远处的天际线突然泛起一抹不自然的暗红。
那不是晚霞。
那是火光。
浓烟如黑龙般腾空而起,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夹杂着隐约的哭喊声,顺着风势直扑进杂役院的耳朵里。
小石头正蹲在墙角擦拭木棍,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他脸色煞白,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江……江师叔。”
他的声音在发抖。
江无尘没有回头。
他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眼尾那道淡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收拾东西。”
两个字,冷得像冰。
小石头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演武场。
“全员集合!快!”
原本还在休息的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醒。
没有人问为什么。
昨夜星象异变的预感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此刻,恐惧终于具象化。
十息之后。
二十余名身穿灰布短打的年轻弟子,手持简陋的木棍,整齐地站在广场中央。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汗渍,眼神中却少了几分昨日的迷茫,多了几分决绝。
江无尘扛着那把破旧的红缨扫帚,一步步走到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穿战甲,依旧是一身补丁叠补丁的杂役服。
但当他站定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匪。”
江无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就在前面的青溪村。”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青溪村距离玄天宗只有十里路。
那里住着数百户百姓,大多是无依无靠的流民和老弱妇孺。
“怕吗?”
江无尘环视众人。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怕就回去扫地。”
江无尘淡淡道,“不想让那些无辜的人死在刀下,就跟上来。”
小石头咬紧牙关,第一个举起手中的木棍。
“跟上来!”
其余弟子紧随其后。
木棍挥舞的风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轰鸣。
队伍开拔。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只有脚步声踏碎青石板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
十里山路,对于修习过基础功法的弟子来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但当他们赶到青溪村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村庄已成火海。
几间茅屋已经被点燃,火焰舔舐着干燥的稻草,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十几名手持大刀长矛的山匪,正疯狂地砍伐着幸存的房屋梁柱,准备彻底焚毁这里。
几个村民被捆绑在地,瑟瑟发抖。
一名满脸横肉的匪首,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鬼头刀,正狞笑着逼近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
“老子今天就要看看,你这贱骨头能不能扛得住爷的刀!”
匪首高举鬼头刀。
妇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破空声撕裂了嘈杂的火场。
嗖——
一根木棍,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砸在匪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鬼头刀脱手飞出,重重地插在泥地里。
匪首发出一声惨叫,捂着红肿的手腕踉跄后退。
他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村口处,二十余名身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呈扇形散开,手中握着长短不一的木棍,死死地盯着他们。
为首的一名少年,满脸尘土,眼神却亮得吓人。
正是小石头。
“你们……你们是玄天宗的狗?”
匪首嘶吼着,眼中闪过一丝凶狠。
他挥挥手,剩下的七八名山匪立刻围拢过来,将小石头等人包围。
“小的们,给我上!杀光这些碍眼的虫子!”
匪首怒吼。
几名山匪挥舞着兵器,咆哮着冲了上来。
小石头浑身紧绷。
这就是实战?
比训练场上可怕十倍。
但他没有退缩。
他想起了江无尘的话。
“三进三退,九扫归心。”
“呼吸同步。”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
“结阵!”
一声厉喝。
身后的弟子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变换位置。
三人一组,紧密相连。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山匪,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
两股劲风同时袭来。
不是拳脚,而是木棍横扫。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名山匪手中的兵器被震飞,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第三根、第四根木棍已经接踵而至。
不是攻击要害,而是精准地敲击在他们的关节、手腕、膝盖上。
动作整齐划一。
如同一个人操控着多具躯体。
“怎么回事?”
匪首愣住了。
这些人明明修为低微,怎么配合得如此默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多的木棍已经铺天盖地而来。
呼呼呼!
落叶般的木棍在空中交织成网。
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灵气的微弱共振。
虽然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害,但这种连绵不绝的节奏,让山匪们顾此失彼。
有人被绊倒了。
有人被挑飞了兵器。
还有人直接被扫帚杆敲中了肩膀,疼得嗷嗷直叫。
短短十个呼吸。
冲上来的八名山匪,竟然全部倒地。
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有的干脆躺在地上哀嚎。
整个战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山匪们痛苦的呻吟声。
匪首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凶狠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颤抖着手指着小石头:“你……你们用了妖法?”
小石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握着木棍,目光如炬。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缓缓从人群后方走出。
江无尘。
他依旧背着那把红缨扫帚,步伐缓慢而沉稳。
每一步落下,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
匪首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
“你是他们的头领?”
江无尘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混乱的场景。
“脏。”
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手。
手中那把破旧的红缨扫帚,轻轻一挥。
没有灵力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随着扫帚的红缨荡漾开来。
呼——
气浪直奔匪首而去。
匪首下意识举起手中的铁链试图抵挡。
然而,在那道气浪面前,铁链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铛!
铁链断裂。
紧接着,江无尘的手指并拢,对着空气点了三下。
第一点。
匪首的手腕剧痛,铁链碎片飞溅,割破了他的手臂。
第二点。
匪首的膝盖发软,双腿不受控制地弯曲。
第三点。
匪首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地跪倒在泥泞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眨眼的时间。
匪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他感觉到了。
那个看似慵懒的中年人,体内藏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那不是金丹期的威压。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周围的剩余山匪吓得屁滚尿流。
刚才那一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跑……快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
剩下的山匪丢下武器,转身就想逃。
但他们刚迈出两步。
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小石头带领着“扫尘军”,迈着标准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木棍横在身前,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墙。
“站住。”
小石头冷冷说道。
山匪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那些年轻却坚毅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杂役弟子。
这是一支军队。
一支有着钢铁意志的军队。
最终,所有的山匪都被缴械捆绑。
匪首被押解到村中央的空地上,跪成一排。
村民们从藏身的角落走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泪痕和烟灰。
当看到那些满身尘土、却挺直腰杆的年轻弟子时,老人们的眼眶红了。
“谢谢……谢谢你们……”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想要跪下磕头。
小石头连忙伸手扶住他。
“老人家,使不得。”
老者抓住小石头的手,老泪纵横:“孩子们,你们是活菩萨啊。”
更多的村民围拢过来。
有人递上水囊,有人拿出仅剩的干粮。
感激的目光,如同暖流,冲刷着战斗后的疲惫。
江无尘站在高台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中的扫帚拄在身侧。
红缨在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烟雾洒在他身上,给那件补丁衣服镀上了一层金边。
小石头整理着队员们的队形,脸上沾满了黑灰,汗水浸透了后背。
但他笑得灿烂。
那是胜利的笑容。
也是责任落地的笑容。
村民们欢呼雀跃。
“扫尘军!扫尘军万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青溪村的上空。
江无尘听着这些声音,神色平静。
他知道,从今天起,玄天宗不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
它有了根基。
有了守护的对象。
也有了名字。
小石头走到江无尘身边,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光芒。
“江师叔,我们做到了。”
江无尘点了点头。
他看向远处渐渐熄灭的余火,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充满希望的眼睛。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埃。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住了。
比如信任。
比如信念。
比如,这支刚刚诞生的“扫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