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外门,偏院。
红布挂得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吹乱的蛛网。
蜡烛没点全,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悠,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锣鼓,没有唢呐,连个像样的喜宴都没摆。
只有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桌,上面放着几碟花生米、两壶劣酒,还有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外门弟子,正缩着脖子喝酒。
他们是陈大牛的铁哥们,也是他仅剩的人脉。
“大牛,你这日子过得……”瘦高个弟子灌了一口酒,苦着脸摇头,“说是娶亲,比咱们平时吃顿好的还寒酸。”
陈大牛坐在主位上,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红光。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红绸喜服,袖口磨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咋地?这就叫喜庆。能娶到媳妇,比啥都强。”
他说的是真心话。
出身寒门的他,灵根驳杂,修炼无望,能在宗门里混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已是烧高香。
如今能娶个农家姑娘为妻,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天才弟子,谁有空来喝这杯冷酒?
就在这时。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人通报,也没人迎接。
一道身影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补丁杂役服,松散的发髻,手里攥着一把破竹扫帚。
是江无尘。
众弟子一愣,随即有人嗤笑出声:“哟,这不是咱们的‘扫地僧’吗?怎么,嫌我们这儿乱,来帮忙打扫?”
江无尘没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堆刚扫出来的落叶和尘土。
他弯腰,挥动扫帚。
沙沙。
沙沙。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仿佛在喧闹的婚宴中,他只是一块沉默的石头,与这一切格格不入,却又浑然天成。
陈大牛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朝着江无尘的方向遥遥一敬。
江无尘动作未停,头也没抬。
但他手中的扫帚,明显放慢了几分。
片刻后,最后一缕灰尘归拢入竹篓。
江无尘将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末座坐下。
一言不发。
宴席继续。
菜还是那几碟菜,酒还是那几壶酒。
但气氛似乎没那么压抑了。
因为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被人无视的杂役,就坐在那里。
就像一座山,虽然沉默,却让人心安。
***
夜幕降临。
偏院的灯火渐渐熄灭。
宾客散去,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红纸屑和空酒瓶。
陈大牛送走了最后一名朋友,转身回到屋内。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那是他的妻子,阿秀。
接生婆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看到陈大牛进来,急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道:“恭喜恭喜,是个带把的!”
陈大牛心头一跳,快步走到床边。
阿秀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哆嗦着:“孩……孩子呢?”
“在这儿。”
接生婆抱着一个襁褓走过来。
婴儿很安静,没有啼哭,只是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陈大牛颤抖着手,接过孩子。
暖烘烘的,软绵绵的。
这就是他的骨肉。
就在这时,接生婆眉头皱了起来。
她凑近看了看婴儿的手腕,神色有些古怪。
“陈师兄,你看这孩子手腕上……”
陈大牛低头看去。
只见婴儿白皙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色痕迹。
形状奇特,像是一枚小小的印记。
接生婆叹了口气,劝道:“老话说,身上有异痕者,命途多舛,恐有不祥之兆。要不,找个大夫处理一下,抹平了也好,免得日后惹麻烦。”
陈大牛愣了一下。
他不懂什么命理,也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道痕迹,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不祥?”
陈大牛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婴儿,声音低沉却有力:
“我兄弟江无尘,一生清白如尘,从未做过亏心事。何来不祥之说?”
“这孩子若能记得一个‘尘’字,便是最大的福分。”
接生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大牛眼中的光芒逼退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收拾好东西,匆匆告辞。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和熟睡的婴儿。
阿秀看着丈夫坚定的侧脸,眼中泛起泪光。
她知道,丈夫说的“兄弟”,是谁。
***
门外。
江无尘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进屋,只是透过窗缝,看着屋内的烛光。
良久。
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片刻后,他又折返了回来。
手中多了一物。
那是一柄迷你扫帚。
用青竹削成,只有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却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他轻轻推开房门。
陈大牛正守在床边,目光温柔地看着熟睡的儿子。
听到动静,陈大牛回头,看到了江无尘手中的小扫帚。
他愣住了。
江无尘走到床前,动作轻柔地将小扫帚系在婴儿的襁褓上。
青竹的小扫帚,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江无尘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的额头。
冰凉,柔软。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微风:
“愿你一生,不避微尘。”
说完,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陈大牛。
陈大牛眼眶红了。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江无尘不再停留。
他转身走出房门,跨过门槛。
院子里,那把破旧的竹扫帚依旧靠在墙边。
月光洒在上面,泛着清冷的光泽。
江无尘走过去,拿起扫帚。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透出的温暖烛光,然后转身,走向杂役院深处。
背影渺小,沉默,不起眼。
就像过去十年一样。
沙沙。
沙沙。
清扫声再次响起。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大牛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
婴儿胸前挂着那柄青竹小扫帚,睡得香甜。
陈大牛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额头。
“念尘。”
他轻声说道,仿佛在念诵一个誓言。
“爹给你取名叫念尘。”
“你要记住,你是江兄的孩子。”
“你要记住,这世间尘埃虽脏,但总得有人去扫。”
夜风拂过,卷起地上的红纸屑。
它们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像是一场无声的祝福,飘向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