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洗过的青石原,空气里还裹着股湿冷的土腥味。
柳风站在一块高耸的青石碑前,手里攥着一把刻刀。
他身上的灰袍被雨水打透,贴在背上,勾勒出元婴后期修士特有的挺拔骨架。
腰间的执法铜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份来自玄天宗西偏院的加急信函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陈大牛那刚劲有力的字迹,记录了北岭断崖肃清尸傀、安抚村落的详细过程。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严谨。
“守恒。”
柳风盯着这两个字,指尖微微用力,刻刀在石碑表面划出一道浅痕。
单靠宗门的力量,哪怕有陈大牛这样的猛将,也只能守住一隅。
九洲太大,奸邪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若是没有一套长久运转的规则,所谓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江无尘那个杂役弟子,虽然从未显露真容,但他那份“扫地即守心”的定力,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柳风心里。
如今,该让它发芽了。
“成立‘扫尘卫’。”
柳风低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
刻刀翻转,笔锋凌厉。
他在石碑正中,狠狠凿下三个字。
石屑纷飞,落入泥水之中。
“扫尘卫”。
寓意很简单。
扫除尘埃,还天地清白。
随着最后一个笔画落下,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八名身穿统一制式短打的年轻修士快步走来。
他们眼神清澈,没有那些老油条式的圆滑与世故。
为首的一人,是个瘦弱的少年,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曾被地方豪强私设牢狱折磨所致。
他走到柳风身后,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巡查使大人,首批八名成员到齐。”
柳风转过身,目光扫过这八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没有废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枚黑色的令牌,分发下去。
令牌正面刻着“扫尘”,背面则是联盟司律堂的印鉴。
“记住你们的职责。”
柳风的声音平静而严肃:
“凡行奸邪、欺压良善、勾结魔类者,无论修为高低,皆在必查之列。”
“不要滥杀,但要让所有作恶之人知道,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少年接过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重重点头:“是!”
柳风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驿道中央的高台。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散修和当地百姓。
有人好奇,有人质疑,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毕竟,“外来巡查使”插手地方事务,历来都是麻烦事。
几个穿着绸缎、满脸横肉的地方豪强站在人群前排,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
其中一人大声嚷嚷:
“柳大人好大的威风啊!玄天宗的事还没管够,现在连我们青石原的规矩也要改了吗?”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柳风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规矩?”
柳风淡淡开口,声音通过灵力传遍全场:
“弱肉强食是丛林法则,不是人间正道。”
“若有人敢在这九洲之上,再搞私设牢狱、贩卖人口那一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那几名豪强的咽喉:
“扫尘卫,第一个拿的就是你们。”
话音刚落,那股属于元婴后期的威压轰然爆发。
虽然没有杀意,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煞白。
那几个豪强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柳风收回威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挥了挥手,示意扫尘卫出发。
八名队员迅速列队,步伐整齐地离开青石原,向着最近的城镇进发。
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三天后,距离青石原三百里的云溪镇。
这里曾是九洲着名的商贸重镇,如今却笼罩在一层阴郁的迷雾中。
镇长赵万金,表面上乐善好施,实则暗地里经营着一座地下黑市。
那里关押着无数欠债的凡人,以及被拐卖的灵根孩童。
当地官府对此视而不见,甚至从中抽成。
柳风乔装成一名游方医师,背着药箱,混入了云溪镇。
他住进了一家破旧的客栈,整日闭门不出,只在深夜时分外出。
他在暗中调查,记录账册,绘制密室地图,确认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单。
证据确凿的那一刻,柳风眼中的寒意更甚。
夜幕降临,乌云遮月。
扫尘卫的成员如同鬼魅般潜入镇子。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包围了赵府后院的那座看似普通的柴房。
柳风站在屋顶,手中捏着几枚封脉符。
“动手。”
一声令下,门窗破碎。
扫尘卫鱼贯而入,动作干净利落。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打手们,还没来得及掏出兵器,就被封脉锁魂术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当赵万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柳……柳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赵万金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我是守法公民啊!我做了多少慈善……”
“慈善?”
柳风冷冷一笑,将一叠厚厚的账册扔在他脸上:
“这些孩子的父母哭干了眼泪,你管这叫慈善?”
赵万金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次日清晨,云溪镇城门大开。
扫尘卫押解着赵万金及其党羽七人,前往联盟司律堂受审。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喧哗。
大家的脸上,是一种久违的平静与释然。
那些曾经被囚禁的孩童家属,自发地在城门口跪谢。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给领头的扫尘卫队员。
“孩子,吃吧。”
她老泪纵横:
“这是我家孙子最爱吃的……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那名队员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
他郑重地接过鸡蛋,深深鞠躬。
这一幕,很快传遍了整个云溪镇。
人们开始传唱一首童谣:
“柳风过处,尘垢不留。”
“铁面无私,正气长存。”
谣言不攻自破。
那些之前嘲讽扫尘卫“作秀”的人,此刻只能闭嘴。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市集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夜市重新亮起灯火。
学塾里再次传出朗朗读书声。
街头巷尾的议论,从之前的恐惧抱怨,变成了对清明的期盼。
柳风并没有居功。
他拒绝了镇民的供奉,也拒绝了当地的宴请。
他只是简单地吃了顿便饭,便继续踏上了旅程。
此时的他,正站在九洲中部的一座驿道高台上。
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下方,扫尘卫的分队正在整装待发。
他们将奔赴南方三郡,去处理另一桩棘手的案件。
柳风整理了一下腰间的执法铜牌,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
他的神情沉稳,目光深邃。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正义或许需要跋涉千山万水才能抵达。
但只要有人愿意做那个扫尘的人,黑暗就永远无法彻底吞噬光明。
“走吧。”
他对身后的队员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队员们齐声应诺,身影迅速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柳风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竹节杖,随后迈步向前。
他的脚步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前方,还有更多的尘埃等待清扫。
而他,已准备好迎接下一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