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的话音刚落,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无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
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小石头沾满汗珠的脸上。
那眼神里既有刚立誓的狂热,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在等。
等那个一直被他视为神明般存在的男人,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或者,是一个拒绝的理由。
江无尘的目光在小石头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并不严厉,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更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许久,江无尘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既然学了,就别半途而废。”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小石头的心湖。
小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江无尘转身,走向庭院中央的那把破旧扫帚。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小石头,淡淡地说道:
“去洗把脸。然后,过来。”
小石头愣在原地,足足过了三息。
直到江无尘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他才如梦初醒般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他真的有机会学扫地……哦不,修行!
小石头顾不上擦脸上的汗,跌跌撞跑向旁边的水缸。
瓢起水,胡乱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让他原本有些发懵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看着水缸倒影里那张脏兮兮、却写满兴奋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
但他很快收敛了笑容。
因为江师兄说了,要过去。
小石头抓起搭在架子上的粗布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便迈着步子,小心翼翼地朝回廊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惊扰了那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回到庭院时,江无尘正坐在一张石凳上。
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扫帚,姿态慵懒,仿佛刚才那个清扫落叶如神助的人不是他。
看到小石头走来,江无尘抬了抬眼皮。
“手伸出来。”
小石头一愣,下意识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这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熬夜打坐时抠进泥土留下的黑渍。
是个杂役的手,干惯了粗活。
“伸出来。”
江无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石头咬了咬牙,将双手平举在前,掌心向上。
江无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并没有做什么高深莫测的动作,也没有念什么咒语。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小石子的左手手腕脉搏处。
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小石头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能感觉到,江无尘的手指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周围的鸟鸣声、风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手腕上传来的那一缕温热,真实得让人心慌。
片刻后。
江无尘松开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小石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气息虽弱,但已入窍。”
江无尘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你,突破了。”
轰!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小石头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真……真的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
“我真是炼气期了?”
江无尘点了点头,从石凳旁拿起一个竹筒,递给他:
“喝了吧。这是清水,也是药引。”
小石头手忙脚乱地接过竹筒,仰头灌了一大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丹田。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之前若隐若现的热流,此刻竟然变得凝实起来。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那是修行的力量。
是他这种出身寒门、灵根驳杂之人,梦寐以求的力量。
小石头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想欢呼,想跳起来大喊大叫。
但看着旁边神色平静的江无尘,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狂喜。
然而,喜悦过后,一股巨大的自卑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江师兄。”
“我没有师父。”
“我也没有功法。”
“以后……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久很久了。
从小石头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孤儿,是玄天宗最底层的杂役。
没人教他怎么修炼,没人告诉他路该怎么走。
他只能凭着本能,一遍遍地在夜里打坐,感受那些虚无缥缈的气息。
如今,好不容易摸到了门槛,却发现前面是一片迷雾。
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无尘看着低头不语的小石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弯腰,重新拾起靠在墙边的扫帚。
动作很慢,却很郑重。
他将扫帚横在身前,轻轻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让小石头心头一颤。
“有没有功法,不重要。”
江无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晨雾。
“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没有那把扫帚。”
小石头茫然地抬起头。
江无尘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目光清澈见底:
“扫干净的地方,才能生出光。”
“你今天能感受到体内的热流,说明你的心,已经动了。”
“心若不动,风又奈何?”
“你若不伤,岁月无恙。”
这一番话,不像是什么高深的理论,倒像是某种朴素的真理。
小石头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无尘,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是啊。
心动了。
只要心还在跳动,只要还想变强,只要还想守护这片土地,那就够了。
至于功法,至于师父,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真正的修行,始于足下,源于本心。
小石头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他多年的大石,碎了。
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直冲头顶。
他忽然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江师兄!”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
“我……我不想当杂役了!”
“我想修行!”
“求你……教我!”
这一拜,不是拜神,不是拜佛。
而是拜师。
拜这位看似慵懒散漫,实则大道至简的扫地僧。
江无尘没有伸手去扶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石头,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温和的弧度。
良久。
江无尘伸出手,一把将小石头拉了起来。
力道很大,差点把小石头拽个趔趄。
“不必拜我。”
江无尘拍了拍小石头肩膀上的灰尘,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要谢,就谢你自己。”
“是你熬过了七个通宵。”
“是你没在冷风里睡着。”
“是你在那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选择了坚持。”
小石头愣住了,泪水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江无尘转过身,面向庭院外初升的太阳。
阳光洒在他的补丁衣服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泽。
他握紧手中的扫帚,侧过头,看着身后的小石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起,你不是杂役小石头。”
“你是——”
“炼气修士,小石头。”
话音落下。
小石头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明亮如星。
他紧紧攥着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
那是希望的味道。
江无尘回过头,将扫帚扛在肩上,迈步走向庭院深处。
“走吧。”
“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道’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