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脚步踏在通往杂役院的小径上。
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雨后特有的腥气。
手中的扫帚柄有些潮湿,竹节的纹理硌着掌心。
身后的广场早已远去。
那里香火正盛,人声鼎沸。
但他听不见了。
或者说,他不想听。
晨风穿过树林,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他的肩头。
江无尘没有拂去。
他只是走着。
步伐不快,也不慢。
就像过去这一个月一样,日复一日。
直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缠上了他的后背。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风的冷,是魂的寒。
江无尘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握扫帚的手,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
“江……无尘。”
声音很轻。
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
沙哑,破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江无尘依旧背对着来人。
目光平视前方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一堵爬满青苔的石墙。
石墙后面,就是杂役院的围墙。
“我不杀你。”
江无尘开口。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身后的人影明显僵了一下。
那股阴冷的寒意,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停滞了一瞬。
接着,脚步声响起。
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噗通。
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泥地上。
江无尘终于侧过脸。
余光瞥见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跪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团正在消散的黑雾。
黑雾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
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衣角破损不堪。
脸上戴着半张白骨面具。
面具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那是幽玄。
血煞宗少主,化神巅峰的大魔头。
也是百年前导致“扫帚仙尊”陨落的主谋。
更是这一战中,被江无尘以扫帚击碎灵剑、废去修为的那个男人。
此刻的他,没有灵力波动。
没有杀气。
甚至可以说,狼狈到了极点。
他的魂体只有实体的三分之一大小。
边缘不断有黑色的烟雾溢出,像是漏气的皮囊。
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仅存的根基。
幽玄低着头。
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双手撑在泥土里,指甲已经断裂,渗出淡淡的黑血。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痛苦。
那种灵魂被烈火焚烧般的剧痛,让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是说话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沫。
“我来……不是为战。”
“是为死。”
江无尘转过身。
彻底面对这个曾经的死敌。
他的表情很平静。
眼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漠。
他看着幽玄,就像看着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
“九洲现在很好。”
江无尘淡淡说道。
“草在长,人在活。”
“断尘的剑碑前,每天都有人来上香。”
“那些曾经被你屠戮城池里的百姓,如今也在重建家园。”
“他们不知道你是谁。”
“但他们知道,和平来之不易。”
幽玄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些话语,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灵魂上来回拉扯。
他想反驳。
想说那些都是虚伪的表象。
想说正道伪君子才是罪魁祸首。
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他看见了。
就在刚才,他躲在暗处,看完了那场祭拜。
他看见了那些年轻的脸庞。
看见了他们眼中的光芒。
那不是恐惧。
是希望。
是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而他,双手沾满了鲜血。
每一滴血,都足以染红整条河流。
“我错了。”
幽玄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虽然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份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白骨面具下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泪水顺着眼眶滑落,还没流出脸颊,就蒸发了。
“我曾以为,力量就是一切。”
“只要站在顶端,就能俯瞰众生。”
“所以我杀人,夺宝,灭门。”
“我以为这就是大道。”
幽玄苦笑了一声。
笑声尖锐,刺耳。
“可我现在看到了。”
“你们扫地。”
“你们种菜。”
“你们为了一个承诺,拼尽性命。”
“这才是活着。”
“而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配站在这里。”
“更不配看着这一切美好。”
幽玄的双膝向前挪动了一步。
膝盖骨摩擦着地面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江无尘的衣角。
那件补丁杂役服的衣角,已经被抓得皱巴巴的。
“江无尘。”
“求你。”
“赐我一死。”
“让我解脱。”
“我不想再感受这种悔恨了。”
“每看一眼这盛世,我就觉得自己在受刑。”
“我的罪孽,太重了。”
“重到连死亡都是一种奢望。”
“只有你的扫帚。”
“只有你的‘无尘’之力。”
“才能洗净我身上的污秽。”
幽玄的眼中,涌动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那不是求生欲。
那是求死意。
他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在这光明的世界里,继续苟延残喘。
江无尘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角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苍白,透明。
这是一双曾经捏碎无数修士咽喉的手。
也是一双刚刚还在书写罪恶的手。
现在,它在乞求终结。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广场上,隐约还能听到钟声回荡。
那是玄天宗晨钟。
象征着新一天的开始。
也象征着旧日的终结。
江无尘沉默着。
他没有甩开幽玄的手。
也没有一脚踢开他。
他就那样站着。
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时间在流逝。
一秒。
两秒。
十秒。
幽玄跪在那里,不敢动弹。
他甚至不敢呼吸。
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这份即将降临的审判。
他的魂体越来越淡。
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卑微,虔诚,绝望。
江无尘缓缓抬起手。
手掌悬在半空。
指尖距离幽玄的肩膀,只有寸许。
只要落下。
只要轻轻一推。
这个纠缠了他百年的噩梦,就会彻底消失。
不需要战斗。
不需要流血。
只需要一个动作。
江无尘的眼神,依旧深邃如渊。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怒火,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看着幽玄,就像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魔头。
而是一个迷失的灵魂。
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见光,却被光照得睁不开眼,最终选择自我毁灭的可怜虫。
江无尘的手指,微微弯曲。
做出了一个手势。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告别。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落下。
而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救赎的答案。
幽玄屏住了呼吸。
心脏——如果他还有的话——在疯狂跳动。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一旦江无尘转身离开。
他将永远被困在这无尽的悔恨之中。
永生永世。
“动手吧。”
幽玄闭上了眼睛。
嘴角扯出一丝凄惨的笑意。
“别让我……后悔来到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