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杂役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江无尘走出来,扫帚扛在肩上,补丁衣服贴着后背,发髻松散,一缕黑发垂在额前。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石阶,昨夜露水未干,青苔泛亮。
他抬起左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动作缓慢,节奏稳定。竹帚尾端拖地,发出沙沙声,像往常一样清扫落叶与碎石。风吹过耳畔,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偏殿阁楼高处,李长青站在窗前,手中玉简泛着微光。玉简上浮现出一道人影轮廓——正是江无尘的背影,行走路线清晰可辨。
他眉头紧锁。
这已是第三天。
擂台一战后,此人伤势本该未愈,毒钉入体、经脉受损,按理需静养半月。可昨日他连战五场,今日又能如常起身劳作。
毫无异样。
连呼吸节奏都与普通杂役无异。
“不对。”李长青低声自语,“太稳了。”
他指尖轻点玉简,画面回溯至昨夜子时。玉简显示:江无尘入屋后靠墙而坐,气息渐弱,似陷入深眠。但就在寅时初刻,体内灵力循环突起波澜,虽未外放,却完成了一次完整周天运转。
这种恢复速度,绝非寻常筑基修士所能拥有。
更不像一个身负旧伤的落魄杂役。
李长青收回玉简,转身唤来一名执事。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外门弟子服饰,早已候在一旁。
“盯住他。”李长青声音压低,“从现在起,一步不落地跟着,看他去哪,见谁,做什么事。别让他察觉。”
执事点头,迅速下楼,混入早起打扫的弟子队伍中,悄然靠近主峰石道。
江无尘已扫到半山腰。
竹林夹道,两旁修竹挺立,风过时沙沙作响。他停下脚步,将扫帚靠在一棵粗竹上,蹲下身去整理鞋带。
那鞋是旧布缝的,底子磨得薄了,线头松脱。
他一根根扯直,重新系紧。
动作认真,仿佛真被这点小事绊住了。
十丈外,执事藏身竹后,屏息凝神。见江无尘久久未动,以为机会来了,悄悄逼近至六丈内,准备记录其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风向突变。
一阵强风掠过竹林,整片林子哗然作响。
江无尘猛地起身,扫帚抄在手中,脚步一转,竟直接拐入左侧一条荒径。
那路窄,长满野草,平日无人走。执事一惊,急忙追出,却发现脚印只延伸十余步便消失在乱石之间。
他四下张望。
竹影摇曳,空寂无声。
人不见了。
执事心头一紧,立刻绕圈搜寻,沿着可能的路径来回奔走。半个时辰后,他回到主道,远远看见江无尘正从另一侧小路上走出,依旧慢悠悠地扫着地,仿佛从未离开过主线。
他站在原地,扫帚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已高。
他继续前行,身影渐远。
执事不敢再跟,默默退下。
偏殿阁楼,李长青收回玉简,脸色阴沉。玉简最后传回的画面,停留在江无尘转入荒径的一瞬,之后信号中断。
“他发现了。”李长青喃喃道。
不是猜测,是确认。
那人并非偶然偏离路线,而是有意为之。他知道有人在跟踪,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是谁派来的。
一个杂役,怎会有如此警觉?
李长青盯着玉简残影,手指缓缓收紧。
三年前那场变故,江无尘从核心弟子跌落,沦为杂役。宗门记录写的是“走火入魔,境界尽失”。可如今看来,那伤,或许根本没落下后遗症。
否则,不可能一夜复原,连毒都能自行排出。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翻开卷宗,翻出当年事故的备案文书。纸页泛黄,字迹清晰:“江无尘护宝受伤,气血逆冲,金丹崩裂。”
可若真是金丹崩裂,如何能在短短数月内恢复行动能力?又如何能在擂台上以扫帚破敌,招式间隐隐有大家风范?
除非……
他从未真正跌落。
李长青合上卷宗,目光投向远处杂役院的方向。
“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江无尘已回到杂役院侧门。
他推门而入,顺手将扫帚横放在门槛边,发出轻微磕碰声。屋内陈设如旧:半碗凉水,墙上挂着备用扫帚,床铺简陋。
他坐在墙角,闭目调息。
耳朵却微微转动,捕捉窗外每一丝声响。
风穿过屋檐,虫鸣断续,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没有脚步声靠近,也没有气息停留。
他睁开眼,眼神清明,毫无倦意。
“李长青……也开始动了。”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知道,长老不会轻易罢休。今天甩开的只是一个执事,下次可能是更强的探子,甚至是亲自出手试探。
但他不能躲一辈子。
只要他还拿着这把扫帚,只要他仍住在杂役院,总会有人起疑。
只是现在,还不到揭面的时候。
他伸手摸了摸扫帚柄,指腹划过那道裂纹。三年来,它陪他扫过无数台阶,也挡下过无数暗箭。
他还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萧云逸站在高台上宣布他被逐出核心院时说的话:“你这种人,只配拿着扫帚,一辈子跪在地上。”
如今他确实拿着扫帚。
可跪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江无尘靠在墙上,重新闭眼。
呼吸平稳,心跳均匀。
外面阳光正好,照进屋内一小块地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但只要有一点异动,他能瞬间睁眼,握帚起身。
他知道,从昨夜长老殿的争论开始,局势就在变。
那些曾把他踩进泥里的人,已经开始不安。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扫地,继续沉默,继续让所有人以为——他不过是个侥幸赢了一场比试的杂役。
直到那一天来临。
直到他能用这把扫帚,把所有人的脸,都按进尘土里。
屋外,风吹过院子,扫帚尾端一缕断丝轻轻晃了下。
然后,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