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高,杂役院的石板路被晒出一层薄灰。
江无尘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
他咬一口,嚼得缓慢。
咽下去时,喉结动了一下。
风从主道吹来,卷起落叶贴在墙根。
他没抬头看。
也没去擦嘴角的碎屑。
扫帚靠在身旁,竹枝有些散开,像是用得太久没换。
他伸手摸了摸帚头,指腹蹭过几根断茬,又松开。
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声响。
他拎起扫帚,走向西侧庭院。
落叶铺满青砖。
他低头扫地,一下,一下。
动作不快,也不慢。
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
扫到第三排时,一片叶子卡在砖缝里。
他蹲下,用扫帚尖挑出来。
直腰,继续往前。
远处有弟子走过,低声议论。
他听不清内容。
也不在意。
扫完东侧半段,他停下歇手。
手指在扫帚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多不少,三下。
然后他又开始扫。
这次是北侧一排。
落叶少些。
他扫得更慢。
扫到一半,脚步顿住。
他盯着地面某处,眼神没变,但呼吸压低了一瞬。
那里有一块石板,边缘翘起一道细缝。
是他昨夜回来前就发现的。
现在,缝没变宽,也没合拢。
可他知道,它不一样了。
不是形状。
是气息。
极淡的一缕波动,藏在石头缝隙里。
若非他曾在秘地通道中闭眼听过傀儡行走的震频,根本察觉不到。
他没弯腰查看。
也没停下动作。
只是把扫帚往右挪了半寸,顺势将那片落叶盖住石缝。
再往后退一步,继续清扫下一格。
风吹过来。
他抬袖抹了把脸。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衣领上。
日头渐高。
杂役院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打水,有人搬柴。
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庭院尽头,把簸箕里的叶子倒进木桶。
转身回来,重新执帚。
这一次,他扫得更低。
竹枝几乎贴着地面走。
每扫三下,停顿一息。
像是累了。
又像是习惯了这种节奏。
扫回原位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横在青砖上。
短,直,不动。
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
他盯着看了两息。
然后抬起扫帚,继续干活。
扫完最后一片叶子,他拄帚站定。
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空水桶上。
桶底还剩一圈湿痕。
是早上别人用过的。
他没去碰。
也没说话。
只是把扫帚夹在腋下,脱下外衣,拧了把汗。
补丁在肩头裂开一条小口。
他看了一眼,没管。
穿回去时,手伸进内袋。
指尖触到一张折成小块的草纸。
他没拿出来。
只用拇指在布料外按了一下。
纸上有三个数字:19、3、7。
还有一个名字没写全。
但他记得是谁。
他收回手,重新系好衣带。
低头看了看扫帚。
竹枝又断了一根。
他弯腰,将断枝拔出,随手扔进簸箕。
没有留。
也没有掐在墙缝里。
转身朝屋舍走去。
门是旧的,木板接缝处有裂缝。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屋里暗。
阳光从窗缝挤进来一道,落在床沿。
他走到床边,坐下。
枕头下压着半截断竹。
他没掀开看。
而是从怀里取出那张草纸。
展开。
字迹潦草。
是昨夜记下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
目光停在“19”上。
十九个人死了。
不是意外。
是数过的。
像点名。
他手指轻轻摩挲那个数字。
指腹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浅痕。
然后折好。
起身,走到墙边。
伸手探进一道裂缝,把纸塞进去。
再拍了拍墙面,落下些许灰尘。
回到床边。
他躺下。
闭眼。
但没睡。
屋顶有瓦松动,风吹时会响。
他听着那声音。
一下,一下。
和心跳差不多频率。
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看。
不止一处。
脚步轻,位置固定。
是巡防换了岗。
他也知道那道石缝里的波动还在。
微弱,但持续。
像有人在地下埋了根线,连着某个机关。
他不能动。
揭发?
没人会信。
一个杂役,说内门弟子谋逆?
说得出口,也活不到第二天。
动手?
更不行。
萧云逸背后有人。
一击不中,反遭围杀。
宗门律令森严,死无对证。
他只能等。
等那个“空缺一人”的队伍出发。
等护山大阵真正松动。
等所有人看清真相的那一刻。
在此之前——
他必须还是那个江无尘。
穿补丁衣服,拿破扫帚,低眉顺眼,扫地度日。
他睁开眼。
坐起身。
拿起扫帚。
走出门。
阳光刺眼。
他眯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向脚边新落的一片枯叶。
扫帚落下。
沙、沙、沙。
声音很轻。
却稳。
他扫着地,一步步往前。
背微微佝偻。
像扛着看不见的东西。
扫到院门口时,一只麻雀飞落前方。
啄了两下,又惊起。
他停下。
看着那团灰影掠过屋檐,消失不见。
再低头。
扫帚仍在手里。
他继续扫。
扫过青砖。
扫过墙根。
扫过昨夜留下的脚印。
直到整片庭院干净如初。
他站在中央,扫帚拄地。
风吹过耳侧,撩起一缕乱发。
他抬手,将发丝别回耳后。
动作很慢。
然后转身,向自己屋子走去。
推门。
进屋。
关门。
屋里还是刚才的样子。
床铺整齐。
墙缝安静。
枕下断竹未动。
他走到床边,坐下。
没躺。
只是握着扫帚,放在腿上。
一手抚过竹柄。
从头,到尾。
最后停在断裂处。
他没说话。
也没叹气。
片刻后,他起身。
再次出门。
扫帚在肩。
步子不急。
他走向主道西侧庭院。
那里还有落叶。
等着他去扫。
他低头。
扫帚落下。
沙、沙、沙。
声音没变。
姿势没变。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可握着扫帚的手,指节比清晨更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