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在青石板上继续。
扫帚划过地面,落叶被推成一排。江无尘低着头,动作不变,节奏未乱。他的呼吸落在同一频率,像风吹过屋檐的瓦片,轻而匀。
李长青背对着他,站在五步外。
风从北院吹来,带着一丝铁锈味。
他知道,对方没走,是等他破防。
他也知道,刚才那句“你继续扫吧”不是结束,而是暂停。
现在,暂停结束。
“你当时,可曾受伤?”
声音再次响起。
不高,不急,却比刀锋更利。
江无尘扫帚一顿。
这一问,和上一次不同。
上一次,是例行盘问。
这一次,是直指要害。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李长青的背影上。灰袍垂地,腰间玉牌微晃,脚步未动,却压得整个院子安静如死。
“略有擦伤。”他答,声音平稳,“不碍事。”
李长青没回头。
他只轻轻说:“旧伤呢?”
空气一紧。
“胸口那道裂痕,是不是又裂开了?”
江无尘的手指,在扫帚柄上收拢了一分。
那道伤,在十六岁那年,被人一剑刺穿心脉,封了灵气,断了根基。三年来,每逢阴雨便痛如刀割,夜里翻身都得屏息缓行。
他知道李长青见过那道伤。
当年他被抬下山时,是这位长老亲自查验过伤口,还说过一句:“这孩子,活不过三十。”
如今,他二十三。
他还活着。
而且,比谁都稳。
但他不能说。
他低声道:“长老明鉴……那次之后,一直靠药吊着。阴雨天会疼,但也习惯了。”
话出口,不多不少,半真半假。
承认有伤,但不说痊愈。
承认疼痛,但不提恢复。
李长青终于转过身。
目光如钉,钉在他脖颈处。
那里,一道淡淡疤痕,藏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听说你在秘地坠落过一次。”李长青声音低了几分,“掉进塌陷坑里,半个时辰没人看见你。”
江无尘垂目。
他知道这一关最难过。
那半个时辰,他明明被埋在碎石下,肋骨断了三根,右臂脱臼,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按理说,早该毙命。
可他醒过来时,人已在通道口。
没人救他。
是他自己爬出来的。
因为天亮了。
满状态。
但他不能说。
他说:“是。摔晕了。醒来已在通道口,可能是同门救的。”
李长青盯着他。
眼神不动。
像在称量这句话的重量。
“你记不清是谁?”
“记不清。黑着,也没看清脸。”
“那你身上怎么没有新伤?”
江无尘心头一震。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从塌陷到脱险,一路碎石如刀,傀儡追击,机关爆裂,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除了左肩一道浅痕,其余完好如初。
连结痂都没有。
李长青不是瞎子。
江无尘缓缓吸气。
然后低头,卷起袖口。
露出小臂。
一道新鲜划痕横在皮肤上,边缘泛红,尚未结痂。
“这里有。”他声音平静,“还有腿上两处擦伤,回院后涂了药,长老若不信,可唤执事查验。”
李长青看着那道伤。
片刻,点头。
“不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缩短到四步。
“你这身子,经不起再伤了。”
语气忽然低沉,像长辈叮嘱。
可江无尘听得出,这不是关心。
是试探。
他在等一个反应。
等一句多余的话。
等一次眼神闪躲。
江无尘没给。
他躬身,扫帚斜指地面,竹枝微颤,却不落下。
“弟子明白。”
李长青看着他。
风停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远处传来杂役开门的声音,有人探头,见状立刻缩回。
没人敢靠近。
没人敢出声。
只有扫帚斜指地面,像一根钉子,钉在青石板上。
李长青终于开口,声音贴着地面走:“保重身体。”
说完,转身。
步伐沉稳,未再回头。
他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江无尘仍立原地。
手握扫帚,指节微微发白。
直到那股化神期的威压彻底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口气,压在胸口整整一夜。
现在,松了。
但他不敢大意。
他知道,李长青不会就此罢休。
那句“保重身体”,不是告别,是警告。
他低头,扫帚重新落下。
沙沙声再起。
落叶被推向墙角。
一切如常。
又一切不同。
他扫过第三圈时,脚步顿住。
院门口的地面上,有一枚脚印。
不是他的。
鞋底纹路清晰,深浅一致,是刻意留下的。
他蹲下身,指尖轻抚痕迹。
泥土微湿,印痕边缘略显压实——是停留过。
不止一步。
是站定。
是观察。
他缓缓起身,将扫帚摆正。
距墙三寸,不偏不倚。
然后继续扫地。
阳光洒在肩头。
衣袍补丁泛白。
眼尾那道疤,藏在碎发下。
风再起。
落叶堆在墙角。
没人知道,刚才那场对峙,差一点就掀开所有伪装。
也没人知道,他体内那道裂开的旧伤,昨夜刚在梦中愈合。
他只知道一件事。
白天扫地。
晚上练扫。
扫帚,不只是扫帚。
而他,也不是杂役。
至少,不再只是。
沙沙声持续。
他弯腰,推帚。
动作重复。
像最寻常不过的劳作。
可每一步落点,都精准如尺量。
扫完最后一片叶,他停下。
扫帚拄地。
他站在青石院中,望着主峰方向。
眼神平静。
却藏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