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
风卷着灰扑在脸上。
江无尘还站在原地。扫帚横肩,脚边那道浅痕被风吹淡了,可他没动。
王猛已经走远。登记台空着,册子摊开在桌上,纸页被风吹得翻了两下。
没人再管他。
队伍早就散了。东校场方向传来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还有执事的呵斥。新的一批人正在集结,离出发不远。
他不能错过。
也不能硬闯。
一旦动手,就是违令。关七日禁闭不算什么,但秘地异动的消息才刚传开,长老亲自主持集会,这种时候被锁在屋内,等于彻底出局。
他低着头,手指搭在扫帚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空气凝住的一瞬,杂役院侧门猛地被撞开。
“执事大人!”
一声吼。
陈大牛冲了进来。
他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粗布衣襟扯歪了,腰带都松了一半。脚下一滑,差点在石板上摔个跟头,但他稳住了,直奔登记台。
王猛正要离开,听见声音回头。
“你干什么?”他皱眉。
陈大牛一把拉住王猛袖子,喘着粗气:“我表哥来了!家里托我照应几天!您行行好,让他跟着去东校场看看热闹,长长眼界!”
王猛一愣。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江无尘站在三丈外,低头垂手,扫帚横肩,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破旧杂役服,发髻松散,眼角有疤。
哪像是谁家亲戚?
王猛眯眼:“你说谁是你表哥?”
“就他!”陈大牛抬手一指,“江无尘!我们一个村出来的,小时候一起放牛,后来他进宗门当杂役,我就在外门修行。家里老娘不放心,非要我照看他几天。”
王猛冷笑:“放牛?他这模样,倒真像个喂牛的。”
“执事大人!”陈大牛急了,声音拔高,“他真是我表哥!不信您去问我爹!我爹叫陈石头,住在青岗村,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是我爷种的!您派人一问就知道!”
他说得快,脸涨得通红,眼神却没闪一下。
王猛盯着他看了几秒。
陈大牛是外门弟子,虽不起眼,但身份清白,三年来勤勤恳恳,从没惹过事。不像江无尘,三年前出过风头,后来跌下来,就成了个扫地的废物。
现在一个外门弟子,为了个杂役,当众拉扯执事衣袖,还报出祖籍村名,连歪脖子树都说了——不像是编的。
王猛心里打鼓。
可这事不合规矩。
“集会是正式差事。”他沉脸,“不是谁都能去凑热闹的。你带个闲人进去,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陈大牛立刻说,“他就是去看看,不说话,不动手,不靠近核心区域。我就让他站我后面,您要是发现他乱走,当场罚我!”
王猛犹豫。
远处,东校场的钟又响了一声。
催促出发。
时间不多了。
他不想为这点小事耽误正事。再说,江无尘看起来确实毫无威胁——瘦,弱,眼神木,连站姿都是佝偻的,像被生活压弯了脊梁。
带进去一个随员,也不是没先例。有些执事还会让亲信弟子带兄弟姐妹来见世面。
王猛终于点头:“行。但只准当随行杂役,不准靠近长老席,不准参与调度,不准碰任何器物。出了事,你担全责。”
“谢执事大人!”陈大牛立刻抱拳,脸上露出笑。
他转身,几步跑到江无尘面前,压低声音:“装得像点,别抬头。”
江无尘没应声。
只是微微颔首,右手轻轻一转,扫帚从横肩变成斜扛,姿态更低了些。他低下头,脚步缓慢地往前走,像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
陈大牛走在前面,带着他往队列尾部走。
队伍已经整好。十名杂役排成两列,每人手里拿着任务牌,安静等待出发。
陈大牛低声和带队执事说了几句,对方看了江无尘一眼,点头允诺。
江无尘默默走到队列最后,站在一名背药箱的杂役身后。他低头,扫帚尖点地,肩膀微塌,呼吸平稳。
没人多看他一眼。
王猛站在登记台前,目送队伍出发。
他看着那一行人走出杂役院,旗帜在风中扬起,脚步声渐远。
目光扫过人群,在最后一个身影上停了一瞬。
那人穿着补丁衣服,扛着破扫帚,头也没抬。
王猛皱了皱眉。
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说不上来。
他甩甩头,转身回屋,合上册子,锁好门。
队伍沿着青石小径向东校场行进。
两旁林木渐密,晨雾未散。
陈大牛走在中段,不时回头。
江无尘始终低着头,脚步沉稳,跟在队尾,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直到拐过山道,确认杂役院看不见了,陈大牛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没说话,只是悄悄对江无尘眨了下眼。
江无尘依旧没抬头。
但搭在扫帚柄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刀刃归鞘。
风吹过林梢。
扫帚尾的枯草晃了晃。
队伍继续前行。
东校场的旗影越来越近。
鼓声隐隐传来。
长老还未登台,但集会已开始。各院弟子按序列队,兵器整齐,灵力波动隐隐浮现。
而他们这支杂役小队,只是边缘的一支辅助队伍,负责搬运物资、清理场地。
位置靠后。
视线却被前方高台挡住。
陈大牛回头看了一眼。
江无尘站在最后,扫帚斜扛,头低着,像睡着了一样。
可他知道,江无尘没睡。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响起。
等那场宣示开始。
他不怕站得远。
也不怕被人忽略。
只要能听见,就够了。
风吹起他的衣角。
扫帚柄上的裂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一步,一步。
队伍缓缓走入东校场边缘空地。
执事挥手,示意停下。
众人列队站定。
陈大牛悄悄退到队尾,和江无尘并肩。
他低声说:“进了。”
江无尘没动。
也没答。
只是抬起眼。
透过散落的发丝,望向高台。
那里,七位长老正在登台。
主位上的长老抬起手。
全场寂静。
他开口了。
“昨夜,护山大阵第七节点异动。”
“封印松动。”
“秘地……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