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扫帚尖还悬在半空。
那道青芒没有散去,反而越缩越紧,像一颗将爆未爆的星点。他能感觉到指尖发麻,那是灵气被压缩到极限的征兆。他的呼吸沉得几乎听不见,腰背绷成一张弓,全身力气都压在手腕那一寸的抖动上。
啪。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扫帚,而是屋外院墙下的碎石被踩裂的声音。
他没动,眼角却微微抽了一下。有人来了。
那人脚步很轻,落地无声,但江无尘知道是谁。三长老李长青,每夜子时都会巡查杂役区。他从不走正门,总贴着墙根绕行,像一把不出鞘的刀。
江无尘缓缓收帚,顺势盘坐,双目闭合,假装调息。可耳朵一直竖着。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的金光,太亮了。哪怕只存在一刹那,也足以引起注意。
屋外,李长青停下了。
他站在墙下,灰袍裹身,背剑而立。目光落在江无尘那把破扫帚上。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光,不是青色,也不是纯金,是金蓝交杂,像星屑混着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
他皱眉。
这不可能。
一个经脉尽毁、修为全失的杂役,拿一把凡木扫帚,怎么可能引动天地灵气?更别说凝出带色异光。这种现象,只有在高阶修士施展秘术时才会出现。
他放出灵识。
如蛛网般铺进屋内,扫过江无尘的身体。丹田平静,毫无波动。经络闭合,气息微弱如常人。只有一缕极细的气流在手臂间循环,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李长青眼神一凝。
这不是错觉。
那缕气流的运行轨迹,不像寻常修炼,倒像是……在模仿某种阵法节奏。起落有序,四段分明。他曾在宗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分段导灵,四时归元”,是百年前阵法大师慕容清独创的引气之法。
可一个扫地的杂役,怎么会用这种失传的手法?
他往前踏了一步。
脚刚落地,屋内的扫帚又动了。
江无尘睁眼起身,动作缓慢。他没有看窗外,只是将扫帚低平推出。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寸移动都与呼吸同步。扫帚划出一道平弧,手腕轻震。
嗡。
帚尖爆出一道光。
比刚才更凝实,金蓝交织,像一道微型闪电,在空中停留了两息才消散。
李长青右手立刻按上了剑柄。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江无尘的动作。他记下了整个过程:起手靠腰,中途引气,末端抖震,收招归元。四个阶段,环环相扣,没有一丝多余。
这不是胡乱挥舞。
这是术法。
而且是极高明的术法。
他活了一百三十年,执法无数,从未见过有人能把灵气控制得如此精准。哪怕那些金丹巅峰的弟子,施展法术也是靠蛮力推动,哪有这般细腻?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补丁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灰尘。三年前还是核心弟子,如今却沦落到扫地为生。所有人都说他废了,连灵根都被震碎。
可现在呢?
他手中的扫帚,刚刚撕开了空气。
李长青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如炬,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他想知道,这到底是偶然,还是蓄谋已久。
屋内,江无尘已经察觉了。
他虽未睁眼,但耳廓微动。他知道外面有人。不止是气息,还有那种压迫感。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哪怕收敛到极致,也会让空气变得沉重。
他不能停。
一旦中断,反而显得心虚。他必须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再次抬起扫帚,这次改为斜挑。
动作依旧缓慢。
扫帚沿对角线上扬,腰随臂转,力从脚起。当帚头到达最高点时,手腕猛地一抖。
轰!
一道更粗的金蓝光芒迸发而出,在空中划出半弧,刺向地面。
泥土炸开一个小坑。
江无尘收帚回立,呼吸平稳。可后背已经湿透。这一下耗力极大,旧伤隐隐作痛,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是低头看着扫帚头,仿佛在检查有没有损坏。
屋外,李长青瞳孔收缩。
那一击,至少有金丹初期的威力。
而且是纯粹由灵气压缩而成,不含任何法器加持。这意味着,江无尘体内有气,而且能精准操控。
他不是废了。
他是藏了。
李长青缓缓松开剑柄。他没有进去质问,也没有出声警告。他知道,现在揭穿,只会打草惊蛇。这个人既然能隐忍三年,就绝不会在一次暴露后慌乱。
他要查。
查清楚这个扫地杂役,到底是谁。
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路过院门时,他对巡夜弟子低声下令:“今晚起,加派两人,盯住七号偏房,不准靠近,只准记录进出情况。”
那弟子一愣:“是江无尘那间?”
“就是他。”李长青声音冷,“若有异常动静,立刻报我。”
说完,他大步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江无尘终于睁开眼。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外面的气息彻底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刚才那几道光,太显眼了。
他本可以控制得更隐蔽,但他需要突破。无尘扫流诀已经成型,可若不能打出足够强度的攻击,就永远只能算花架子。他必须看到极限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一寸五分的金蓝光束,能破土三寸。若是打在人身上,至少能让金丹以下修士重伤。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
体力透支,经脉灼痛,旧伤翻涌。他坐在地上,开始调息。这一次,他不再追求输出,而是把残余灵气一点点拉回丹田,形成循环。
他知道明天早上会满状态。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不管受多重的伤,只要睡一觉,第二天就能完全恢复。三年来,他靠这个活下来。也靠这个,一点一点修复断裂的经脉。
他抬头看向窗外。
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扫帚上。那把破旧的扫帚,此刻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它不一样了。
它能杀人。
而且很快,就会有人知道。
他重新拿起扫帚,站起身。空间太小,他只能原地练习。扫帚再次抬起,这次他加入了步伐。左脚前踏半步,扫帚同步前推。身体重心下沉,腰背绷紧。
灵气走起。
这一次,他把速度提了一点。
扫帚划出弧线,青芒迸现。比之前更亮。空气被切开的声音,像布帛撕裂。
啪。
他收帚回立,呼吸平稳下来。
身体还是很弱。灵气依旧稀薄。但他已经摸到了门。
这把扫帚,不再是工具。
它是武器。
他坐回地上,双腿盘起。开始第三次调息。这次不是为了恢复,而是为了记忆。把刚才每一次成功的动作细节,全部刻进肌肉里。
他知道明天早上,身体会满状态。那时候他就能全力施展。但现在,他必须把这套东西练熟。熟到不用想,抬手就来。
他翻开册子,继续读。
看到“子午导引图”时,他停了下来。这张图标注了十二经络在不同时辰的气血流向。他对照自己的修炼时间,发现现在是亥时末,三焦经最活跃。
正好。
他立刻调整修炼路线。把灵气主通道切换到手少阳三焦经。这条经络走肩颈,通耳后,直达眉心。适合快速出招。
他挥帚。
这一次,青芒颜色更深,近乎墨绿。长度达到一寸二分。在空中停留了三息才消散。
有效。
他继续练。
一遍又一遍。
扫帚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次挥动,都带着节奏。扫、引、放、收。四个动作连成一体,越来越顺。
他的手臂开始酸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但他没停。
他知道,今晚不能浪费。这是他唯一能安静修炼的时间。明天一早,王猛会来查房,萧云逸可能还会来找麻烦。他必须在这之前,把新术掌握到能用的程度。
第八十三次挥帚时,青芒突然延长到一寸五分。
并且没有立刻消散。
它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像一根针悬在那里。
然后缓缓落下,刺入地面。
泥土被扎出一个小孔。
江无尘盯着那个孔,很久没动。
他做到了。
这不是普通的灵气外放。这是凝聚到极致的攻击。虽然威力还不大,但已经能破土。
如果打在人身上,至少能伤皮肉。
他缓缓抬起扫帚,再次指向前方。
帚尖轻颤。
一道新的青芒正在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