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江无尘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再闭目养神,也没有靠墙休息。他知道现在不是装虚弱的时候。时间在走,流言在传,而他必须记住每一个细节。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杂役们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早有异心,有人说他扫地时眼神鬼祟。这些话他都听进去了。不是为了生气,是为了分辨谁在跟风,谁是真正被误导的。
他坐在地上,背挺直。禁食让他胃里发空,但他不去想食物。饥饿能让人清醒。他需要清醒。
昨日傍晚的事重新在脑中过一遍。
他确实经过西堆。但只是路过。视线停留不到两息,是因为杂物位置变了——原本靠墙的木箱挪出了半尺,露出底下青砖的裂缝。那是他平时扫地时记下的标记点。箱子被动过,他才多看了那一眼。
王猛说他“特意绕路”,可那条路是他回屋的必经之路。三年来每天走,没人说过不对。今天突然就成了罪证?
不合理。
他开始拆解整个布局。
第一,玄玉匣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执法堂还没查,王猛却一口咬定是他拿的。说明指控不是基于调查,而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第二,值夜名单是谁提供的?如果真没人靠近西堆,那东西怎么会丢?要么是值夜人撒谎,要么就是东西根本不是昨晚丢的。
第三,萧云逸来得太快了。消息刚出,他就出现,还带着愤怒的表情。可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开口,那是临时组织语言的时间。真正的关心不会这样。
江无尘的手指在地上轻轻划动。
他在心里画了一条时间线。
昨夜戌时三刻,他完成劈柴任务,登记簿吏签字确认。那时天已全黑,西堆附近无人。
戌时五刻,他回屋,脱衣查看肩伤。旧伤发烫,但无异样。之后一直未出门。
亥时初,外门宵禁钟响。按规定,所有弟子不得外出。
而据王猛今早所说,玄玉匣是在亥时后发现丢失的。
问题来了——既然宵禁已至,谁能在夜间进入西区?除非有人有钥匙,或与值夜人串通。
但王猛没提这一点。他直接跳到“江无尘曾路过”这个事实上。这是在引导众人忽略程序漏洞。
典型的舆论压人。
江无尘停下思考。他意识到敌人真正想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让他认罪。
只要他一辩解,就会被说成狡辩。只要他情绪波动,就会被说成心虚。所以他不能动,也不能开口。
唯一能赢的方式,是等。
等到明天清晨。
只要睡一觉,他的身体就会恢复到最佳状态。灵气充盈,感知敏锐,记忆清晰。那时候,别人还在翻记录、找证人,他已经能从一句话里听出破绽。
但现在,他还不能睡。
他必须保持清醒,把所有线索牢牢记住。一旦入睡,虽然身体恢复,但对当前时刻的记忆可能会模糊。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
昨天扫地时,扫帚边缘带起一道微光。那不是错觉。是灵气被引导的痕迹。他当时就知道,这把扫帚不只是工具,更是他感知天地的媒介。
可现在扫帚被收走了。
没关系。他不需要外物也能战斗。扫帚只是辅助,真正的力量来自他对节奏的掌控。
他又想起萧云逸离开前的眼神。
那人嘴上说着“执法堂不会放过你”,可转身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是心虚的表现。他怕江无尘说出什么。
所以江无尘才问:“你昨晚几点去的西堆?”
这句话不是试探,是确认。
他知道萧云逸一定去过。否则不会那么紧张。一个清白的人,听到这种问题只会发怒,而不是先愣住。
他把这点也记下。
接下来要查的是玄玉匣的用途。开启藏经阁第三层……那里面有什么?他曾经是核心弟子,按理说有权进入。但三年前事发后,他的权限就被取消了。
谁下的令?大长老。也就是萧云逸的父亲。
巧合太多。
他开始怀疑,这场局是不是早就布好了?玄玉匣失窃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目的,是要彻底封死他的翻身之路。
如果是这样,那对方一定还有后手。比如伪造证据,或者安排假证人。
他得等他们出手。
而现在,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牌。
他们以为他经脉断裂,修为尽废。
他们以为他失去扫帚就毫无威胁。
他们甚至以为他连饭都吃不上就会崩溃。
但他们不知道,他每天都能满状态恢复。
他们更不知道,他的大脑在极度冷静时,能像刀一样剖开谎言。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太阳已经偏西,屋内光线变暗。门外的脚步声少了,杂役们都去忙各自的活了。只有偶尔几句闲谈飘进来。
“听说执法堂下午会来。”
“这种事还能有假?肯定是他干的。”
“以前多风光啊,现在不也落到这地步。”
江无尘听着,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为他说话。也不需要他们说。他要的不是同情,是破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几道旧茧,是常年握扫帚磨出来的。也有几处新伤痕,是挑水劈柴留下的。这些痕迹都在提醒他,过去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但他不恨。
恨会让人冲动。他要的是精准反击。
他重新梳理思路。
目前能确定的事实:
1. 他没有碰过玄玉匣。
2. 玄玉匣出现在西堆杂物中,是异常事件。
3. 萧云逸有动机陷害他。
4. 王猛配合指控,说明背后有人授意。
5. 扫帚被收,是为了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
那么,反击的关键在哪里?
不在辩解。
而在反查。
只要找到谁最后一个接触过玄玉匣,或者谁有权限调动值夜人员,就能撕开缺口。
但他现在出不去。
所以他只能等。
等到明天早上。
等到身体恢复。
等到敌人以为他已经认命的时候。
他慢慢闭上眼,不是睡觉,是在回忆每一个画面。
王猛说话时的手势,杂役们的站位,萧云逸进门的角度,屋外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节奏……
这些都可能成为线索。
他记得,萧云逸进来时,左脚先迈过门槛。那是习惯性动作,说明他急着进来,而不是偶然路过。
他还记得,王猛宣布禁令时,右手一直按在登记簿上。那是掩饰紧张的动作。真正掌握证据的人,不会这么用力压纸。
细节,都是细节。
他把这些全都刻进脑子里。
天色渐暗。
屋里越来越黑。他仍坐着,一动不动。
胃里空着,四肢有些发软。但他咬牙撑住。
他知道,这一夜不能睡。
他必须记住此刻的一切。
等到黎明到来,他会以最强的状态醒来。
而那时,第一件事不是求见执法堂。
而是去找那个登记簿吏。
那人昨晚签了他的任务完成单。如果时间对得上,就能证明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只要拿到这句话,就能打破第一个谎言。
其他的,慢慢来。
他睁开眼,看向门缝外的最后一缕光。
手指轻轻敲了地面一下。
一声。
像钟摆。
也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