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之争在奉天殿的朝堂之上,足足僵持了整整三十日。
这三十天里,文官的唾骂、世家的阻挠、保守派的诘难,如同潮水般一次次扑向王安石,可这位刚直的参知政事,始终寸步不让。秦阳坐镇龙椅,冷眼观局,既不强行压制非议,也不半分退让,以帝王之威,为王安石撑起了一片推行新法的天地。
终于,在第三十日的朝会上,秦阳金口玉言,一锤定音——天盛王朝第一道新法,青苗法,正式颁布!
圣旨明言:新法先行于京畿道四州二十一县,由朝廷拨付常平仓粮食与内库银两,作为放贷本钱。每年春夏青黄不接之际,官府以二分年息向农户发放钱粮贷款,秋收之后,农户依规归还本息,绝不许豪强借机盘剥,不许官吏强行摊派。
此法一经颁行,如同一股春风,吹遍了京畿道的田间地头。
消息传到乡间,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们,先是不敢置信,等到里正、县丞亲自下乡宣讲,确认无误之后,整个京畿道都沸腾了。
多少农户,祖祖辈辈都被豪强的高利贷压得喘不过气,春借一斗粮,秋还三斗米,辛辛苦苦一年,全部收成填了豪强的债坑,到头来依旧食不果腹,卖儿鬻女。如今官府亲自放贷,利息只有二分,不用再看地主豪强的脸色,不用再被吸血盘剥,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活路。
无数农户扶老携幼,跪在村口、田埂,朝着京城皇宫的方向,重重磕头,感激涕零。
“陛下圣明!”
“青天大老爷!天盛有救了,咱们百姓有救了!”
“多谢陛下,多谢王大人,给咱们留了一条活路啊!”
百姓的欢呼,响彻四野,成了青苗法最好的注脚。
可与民间的欢天喜地截然不同,天盛京城之内,一座座朱门高墙、雕梁画栋的世家府邸之中,却是阴风阵阵,灯火彻夜不熄。
韩府、张府、李府、王府……这些盘踞京城百年的顶级门阀,此刻全都笼罩在一片阴鸷、愤怒与绝望的氛围之中。
有人在密室里密谈,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有人在书房里踱步,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杀意;
有人在暗室里磨刀,寒刃映着灯光,透着刺骨的冰冷。
整个京城的世家势力,如同被捅了巢穴的马蜂,在暗处疯狂躁动,一场针对秦阳、针对新法、针对整个天盛王朝的阴谋,正在悄然编织。
城东,韩府。
这座占地百亩、亭台楼阁连绵不绝的府邸,是天盛韩氏的根基所在。韩氏历经三朝,子弟遍布朝野,门生故吏不计其数,乃是京城世家之首。
此刻,韩府最深处的密室之中,灯火昏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吏部尚书韩忠,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一身紫色官袍,面容枯槁,却眼神阴鸷如鹰,周身散发着森冷的寒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口上。
密室之中,一共坐着八人,全是京城最顶尖的世家掌权人——户部侍郎张诚、礼部郎中李维、京畿团练使王温、工部员外郎赵山……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家世显赫、手握实权、跺跺脚能让京城抖三抖的大人物。
此刻,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爷们,却个个面色惶恐,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张诚是个急性子,最先按捺不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韩大人!您快拿个主意吧!这青苗法一推行,咱们名下的田庄、高利贷生意,直接垮了一半!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咱们家族的进项就要断了!那小皇帝是铁了心要动咱们的根基啊!”
李维紧随其后,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何止是青苗法!王安石那老东西还在筹备均输法、市易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咱们隐瞒的田产要被清丈,垄断的商贸要被插手,世代享有的特权要被剥夺,这么多年积攒的家底,全得被朝廷充公!到时候,咱们这些世家,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王温叹了口气,满脸苦涩:“当初扳倒摄政王的时候,咱们就该联手发难,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废了!那时候他立足未稳,羽翼未丰,咱们还有机会!现在倒好,他灭了大康,收了军心,开了科举,拢了寒门人心,如今又要推行新法,咱们再也动不了他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赵山烦躁地挥挥手,“悔不当初又能如何?那小皇帝才十六岁!心智手段比三朝元老还要狠辣!谁能想到,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能把咱们这些老狐狸耍得团团转?”
一时间,密室里怨声载道,人人自危,却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主位上的韩忠。
韩忠,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世家集团的领头人,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韩忠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阴鸷的眼神让所有人瞬间噤声。他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冷茶,放下茶杯时,发出一声轻响,却让整个密室彻底安静下来。
“慌什么?”韩忠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冷冽,“天还没塌,咱们的根基还没断,就这么沉不住气?”
张诚急道:“韩大人,事到如今,咱们怎么能不慌?再不想办法,咱们就全完了!”
韩忠放下茶杯,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办法,有。而且只有两条路。”
众人瞬间竖起耳朵,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一条路,忍。”韩忠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忍气吞声,俯首帖耳,任由那小皇帝拿捏,任由新法蚕食咱们的产业,削夺咱们的权力。他才十六岁,咱们都已年过半百,耗时间,咱们耗得起。”
“忍?”张诚立刻摇头,脸色大变,“韩大人,忍不了!万一他活个五六十年,咱们这辈子,咱们的子孙后代,就永远翻不了身了!这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既然第一条路走不通,”韩忠顿了顿,眼中骤然爆发出刺骨的杀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那就走第二条路——让他,活不到五六十年。”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密室之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浑身一震,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有人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浑身发抖——弑君谋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有人却压抑不住地兴奋,眼神发亮——只要秦阳一死,新法作废,世家就能重掌大权,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张诚喉咙滚动,压低声音,颤抖着问道:“韩大人……您的意思是……对那小皇帝动手?”
“动手?”韩忠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到了极致,“他身边有岳飞、白起统率禁军,有萧何、郭嘉运筹帷幄,皇宫守卫森严,禁军虎视眈眈,咱们怎么动手?硬碰硬,咱们十个世家都不够他杀的!”
众人一愣,纷纷问道:“那……那该怎么办?”
韩忠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如同毒蛇般阴冷:“他在明,我们在暗。他有军队,有人才,有民心;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无尽的钱财,遍布朝野的人脉,还有……一股他刚刚灭掉,却死而不僵的势力。”
李维眼睛猛地一亮,几乎脱口而出:“韩大人!您说的是……大康余孽?”
“正是。”韩忠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大康立国三百年,底蕴深厚,虽然被那小皇帝一战覆灭,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流亡的皇室贵族、逃散的残兵败将、潜伏各地的暗探细作、心向旧朝的地方势力,加起来足足有上万人,那是一股足以掀翻天盛的力量!”
王温有些担忧,眉头紧锁:“可是……大康刚灭,那些残兵败将都躲在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能成什么大事?咱们跟他们联手,岂不是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又如何?”韩忠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只要能弄死那小皇帝,能保住咱们世家的基业,就算是与魔鬼合作,又有何妨?夏侯武的族弟夏侯武,现在带着几千大康残兵,在北境深山占山为王,啸聚山林,四处劫掠,官府都奈何不了他!只要咱们给他许诺,给他钱财,给他内应,他必定会跟咱们联手!”
张诚眼睛瞪得滚圆,兴奋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大腿:“干!韩大人,咱们就这么干!您说怎么谋划,我们全都听您的!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对!我们都听韩大人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
“那小皇帝不让咱们活,咱们就先让他死!”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眼中的恐惧尽数散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韩忠看着这群被利益冲昏头脑的世家掌权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
他要的,就是这份疯狂。
“好。”韩忠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既然诸位同心,那咱们就好好谋划这一场大事。事成之后,咱们共分天盛江山,北境之地,尽归大康余孽,中原膏腴之地,由咱们世家共治!”
一场颠覆天盛的阴谋,就在这座密室之中,彻底敲定。
三日后,深夜。
一匹通体乌黑的快马,从韩府后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出,马背上的信使一身黑衣,面巾遮面,怀揣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快马加鞭,一路向北,直奔北境群山而去。
密信的收件人,正是大康残兵首领——夏侯武。
信上内容寥寥数语,却字字透着谋逆的杀意:“今秦阳倒行逆施,推行新法,祸乱天下,苍生怨怼。我等世家门阀,愿为将军内应,共举大义,诛灭秦阳,复大康社稷。事成之后,天盛以北千里疆域,尽归将军所辖,世代为王,永不相负。”
北境,黑风山。
群山连绵,林木茂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里,是夏侯武率领三千大康残兵的藏身之地。
山寨大厅之中,灯火通明,血腥味与汗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夏侯武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脸上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显得凶神恶煞。他本是大康将军,兄长夏侯武战死虎牢关之后,他带着残兵败将逃入深山,一心想着复仇复国,却苦于没有机会,只能在山中劫掠度日。
此刻,他正捏着韩忠送来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看完之后,猛地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大厅梁柱嗡嗡作响。
“天助我也!天助我大康复国啊!”
他将密信狠狠拍在案上,眼中爆发出复仇的狂喜:“秦阳小贼!你灭我大康,杀我兄长,夺我江山!我日日夜夜都想着将你碎尸万段!如今京城世家主动联手,里应外合,你的死期,到了!”
身边的几个心腹将领,连忙凑上前来,拿起密信细看。看完之后,所有人都满脸喜色,兴奋得手舞足蹈。
“将军!这是天赐良机啊!”
“有京城世家做内应,咱们里应外合,一定能杀进京城,砍了那小皇帝的脑袋!”
“复我大康江山,就在此一举!”
夏侯武大步走到山寨洞口,望着山下辽阔的疆土,大手一挥,声如洪钟:“传令下去!全军整顿,磨利刀枪,备足粮草,三日后,下山攻城!先取北境两县,再直逼京城!我要亲自砍下秦阳的头颅,祭奠我大康英灵!”
“喏!”
山寨之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一股凶戾的气息,从黑风山蔓延而出,直逼天盛北境城池。
而在京城之内,另一股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李维回到李府之后,连夜提笔,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求援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南方青云宗。
李家世代与青云宗交好,每年供奉无数金银钱粮,将青云宗视为最大的靠山。如今李家面临灭顶之灾,李维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请这座江湖大宗出手相助。
信上,李维极尽渲染之能事,痛陈秦阳“倒行逆施、废除祖制、铲除世家、祸乱朝纲”,恳求青云宗主出手,“清君侧、诛奸臣、安社稷、保世家”,并许诺:事成之后,李家愿献出一半家产,供奉宗门,李氏子孙,世代为青云宗附属,永不背叛。
青云宗,乃是南方第一大宗,门弟子过万,高手如云,势力遍布南方七州,连地方官府都要礼让三分。
青云山,主峰大殿。
青云宗主一身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手持拂尘,静静坐在蒲团之上。他看完李维的求援信,缓缓放下信纸,沉默不语。
身边的吴长老,是宗门的实权人物,见状忍不住开口:“宗主,天盛的局势,咱们都看在眼里。那秦阳小皇帝,身边有岳飞、白起、萧何、郭嘉等绝世人才辅佐,文治武功,天下无双,连大康都被他一战覆灭。咱们若是贸然插手朝堂纷争,站在世家一边,恐怕会引火烧身,给青云宗带来灭顶之灾啊!”
青云宗主缓缓抬手,示意吴长老住口。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窗前,望着云雾缭绕的青云山,声音平淡,却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急什么。现在出手,为时过早。”
吴长老一愣:“宗主的意思是?”
“秦阳与世家,还没有彻底翻脸。”青云宗主淡淡道,“现在出手,咱们就是靶子。让李家先等着,让世家先去拼,让秦阳与大康余孽先去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局势明朗之后,咱们再出手,择强而附,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吴长老恍然大悟,连连拱手:“宗主高瞻远瞩,属下不及!”
“这封信,收起来。”青云宗主拂尘一摆,“日后,必有大用。”
一场横跨朝堂、江湖、叛军的三方阴谋,就此悄然布局,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彻底引爆,将整个天盛王朝,拖入战火之中。
而此时的京城皇宫,乾西五所。
秦阳对此,依旧一无所知。
他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报之中,日夜操劳,处理青苗法推行后的各项事宜。
桌案上,左边是京畿道各县送来的捷报:
“通县县令柳如风,推行青苗法,全县农户九成借贷,春耕顺利,百姓安居乐业……”
“顺义县清剿豪强高利贷,农户感恩戴德,地方安定……”
“青苗法推行一月,京畿道农户借贷七成,春耕种植面积扩大三成,秋收可期……”
一份份捷报,彰显着青苗法的显着成效,百姓欢悦,民心所向,新法的根基,正在稳稳扎下。
可桌案的右边,却是萧何整理出来的问题清单,字字句句,都透着险恶。
“昌平县吏,强行摊派青苗贷,不愿借贷者,处以罚金,民怨沸腾……”
“怀柔县主簿,贪污放贷银两,中饱私囊,致使农户无粮可贷……”
“密云县世家暗中指使官吏,拖延放贷,抬高利息,破坏新法施行……”
秦阳拿着这份清单,眉头紧紧皱起,脸色越来越沉。
他将清单放在桌上,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萧何,语气冰冷:“这些人,胆子真是不小。新法刚刚推行,就敢伸手捞钱,敢暗中破坏,简直是不把朕的法令放在眼里!”
萧何躬身行礼,神色凝重:“陛下,变法之事,从来都是知易行难。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朝廷的法令再好,最终都要靠地方官吏执行。这些人,或是贪利,或是被世家指使,故意搅乱新法,想要让新法胎死腹中。”
秦阳点点头,转头看向站在另一侧、一身白衣、神色淡然的郭嘉:“奉孝,你足智多谋,此事,你怎么看?”
郭嘉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清单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一针见血:“陛下,贪腐小事,古今皆有。可青苗法是开国第一道新法,刚刚推行一月,就有如此多的官吏敢明目张胆地破坏,这绝不是简单的贪财。”
秦阳眼神一凝:“奉孝的意思是?”
“这是有人在故意拆台。”郭嘉声音清冷,字字清晰,“他们不是为了那点银两,而是为了让青苗法失败,让新法失信于民,让陛下威信扫地。只要新法失败,那些蛰伏的世家,就能立刻卷土重来,重新把持朝政,废除所有变革。”
秦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冷冽的嘲讽:“有意思。朕还以为,他们会在朝堂上跟朕正面交锋,光明正大地质疑新法。没想到,一群只会在背后捅刀子的鼠辈,上不得台面。”
“正面交锋,他们早已不是陛下的对手。”郭嘉淡淡道,“明的不行,自然就来暗的。陛下,此事不能姑息,必须彻查到底,把幕后指使之人,连根拔起,否则,新法永无宁日。”
秦阳眼神一厉,当即点头,看向萧何:“萧何,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暗中调查,顺藤摸瓜,不管牵扯到谁,牵扯到哪一家世家,一律查清楚,查透彻!”
萧何抱拳躬身,神色肃然:“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萧何的办事效率,向来雷厉风行。
他领旨之后,立刻调动自己一手建立的情报网,派出无数密探,潜入京畿道各县,暗中核查涉案官吏,追查资金流向,搜集证据链条。
仅仅三天时间,一份沉甸甸的调查卷宗,就摆在了秦阳的桌案上。
卷宗之上,清清楚楚地列出了十三名涉嫌贪污、强行摊派、破坏青苗法的官吏名单,而这十三人的背后,全部指向了同一个家族——
京城李氏,李维。
秦阳指尖敲着“李维”两个字,眉头微挑,看向萧何:“李维,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天天反对新法的礼部郎中?从五品官,胆子倒是不小。”
“正是此人。”萧何躬身回道,“李氏乃是京城老牌世家,经营百年,门生故吏遍布京畿道各县。此次涉案的十三名官吏,五人是李氏家族子弟,八人是李氏举荐提拔的官员,全都是李维的心腹。”
秦阳淡淡问道:“证据确凿吗?”
萧何从袖中取出一叠密封的信件与账册,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的密探查获的,李维与涉案官吏的往来密信、贪污银两的流水账册,还有三名经手人亲口供词,签字画押,铁证如山。”
秦阳接过卷宗,一页一页缓缓翻看。
密信之中,李维的语气嚣张跋扈,直言不讳:“只管搅乱青苗法,让百姓怨声载道,让新法寸步难行!只要新法失败,那小皇帝就会威信尽失,咱们世家的机会就来了!”
一字一句,满是谋逆与恶毒。
秦阳看完,轻轻合上卷宗,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刺骨。
他将卷宗放在桌上,看向郭嘉:“奉孝,李维只是一个从五品的郎中,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鱼。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郭嘉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陛下,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钓大鱼。李维只是小喽啰,杀之无益。咱们暂且按兵不动,放他一马,让他以为陛下毫不知情,让他继续与幕后之人联络。咱们顺着这条线,慢慢查,一直查到最深处,把所有阴谋分子,一网打尽。”
秦阳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奉孝所言,正合朕意!”
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何没有抓人,没有审讯,没有对外透露半分调查结果,一切如常。
那些涉案的官吏,依旧在任上晃荡,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被萧何的密探死死盯着,记录在案,成为日后定罪的铁证。
李维更是彻底放下了心。
起初,他整日提心吊胆,坐卧不宁,天天派人打探皇宫消息,生怕秦阳下旨拿他。可一个月过去,风平浪静,秦阳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做的龌龊事。
李维顿时得意起来,在李府的后花园中,对着心腹们嗤笑道:“我还以为那小皇帝有多厉害,不过如此!这点小事,他根本查不出来,也不敢动咱们世家!看来,咱们的计划,稳了!”
心腹们纷纷阿谀奉承:“大人英明!那小皇帝毛都没长齐,哪里是大人的对手?”
“世家根深蒂固,他想动咱们,简直是痴心妄想!”
“等咱们大事一成,定要让那小皇帝付出代价!”
他们得意忘形,口无遮拦,却全然不知,院墙之外,萧何的密探正躲在暗处,将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连夜送回皇宫。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月。
天盛王朝第二次科举,如期举行。
这一次,天下寒门学子看到了科举的公平,看到了出头的希望,报名人数暴涨,足足五万余人,挤满了整个天盛京。
萧何身为科举主官,忙得脚不沾地面,吃住都在贡院,可即便如此,他对世家阴谋的调查,也从未有半分停歇。
线索越来越多,链条越来越清晰。
从李维,牵出张诚;
从张诚,牵出王温;
从王温,牵出赵山;
而所有这些人,最终全部指向一个人——
吏部尚书,韩忠!
三朝元老,世家之首,韩忠。
当萧何把最终的调查结果,摆在秦阳面前时,这位一向沉稳的丞相,也忍不住脸色发白,双手微颤。
他知道,这事闹大了。
牵扯到吏部尚书,牵扯到三朝元老,牵扯到整个京城世家集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而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谋逆大案!
乾西五所,一片死寂。
秦阳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写满名字的卷宗,久久没有说话。
韩忠。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当初他登基之初,立足未稳,是韩忠第一个上表效忠;
是他亲手提拔韩忠为吏部尚书,执掌天下官员任免大权;
是韩忠,在朝堂上屡屡表现出“支持新政”的姿态,骗取了他的信任。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忠心耿耿的三朝元老,竟然是暗中破坏新法、勾结叛逆、图谋弑君的幕后主使!
郭嘉站在一旁,神色凝重,轻声开口:“陛下,韩忠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堂之上,半数官员都与他有牵连。若是贸然动他,必定引发朝堂大地震,世家抱团反抗,新法全面受阻,甚至可能引发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秦阳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郭嘉,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奉孝,事到如今,朕没有退路。你足智多谋,必有破局之策。说吧,朕该怎么办?”
郭嘉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计,可不动声色,瓦解世家联盟,引幕后黑手全部现身,一网打尽!”
秦阳眼神一亮:“快讲!”
“分化瓦解,敲山震虎,引蛇出洞。”郭嘉一字一句,道出计策核心,“韩忠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整个世家集团。这些人看似抱团,实则各怀鬼胎,他们跟着韩忠,只是为了利益。一旦利益受损,他们立刻就会离心离德,自相残杀。”
“咱们不必直接动韩忠,而是先拿李维、张诚这些小角色开刀,革职查办,严惩不贷。如此一来,既能震慑其他世家,又能逼迫韩忠狗急跳墙,提前发动阴谋。”
“等他彻底暴露,等他勾结的叛军出兵,等所有阴谋摆在明面上,咱们再以雷霆之势,一举剿灭叛军,清算世家,诛杀韩忠!到那时,名正言顺,师出有名,无人敢反,无人敢怨!”
秦阳听完,猛地一拍案几,放声大笑:“妙!奉孝此计,堪称神来之笔!就按你说的办!先动小的,逼大的跳出来!朕倒要看看,韩忠这条大鱼,能藏到什么时候!”
三日后,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从皇宫传出,响彻整个京城。
“礼部郎中李维,身为朝廷命官,暗中指使属下,贪污青苗贷银两,破坏新法施行,祸乱地方,鱼肉百姓,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查办,锁拿入狱,交由三司会审!”
圣旨一出,朝野震动!
李维被禁军从李府押出来的时候,披头散发,状若疯癫,一路大喊冤枉,叫嚣自己是被陷害的,叫嚣韩忠会救他。
可没有一个人理他。
禁军铁面无私,直接将他扔进了天牢,等候发落。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圣旨接连下达——
涉案的张诚、王温等七名世家官员,全部被革职查办,锁拿入狱!
一时间,整个朝堂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所有世家官员,都惶惶不可终日,天天往韩府跑,挤在韩忠的书房里,七嘴八舌地哀求,哭天抢地。
“韩大人!救命啊!那小皇帝要对咱们动手了!”
“李维他们都被抓了,下一个就是咱们啊!”
“韩大人,快想办法啊!再不动手,咱们全都要完蛋了!”
韩忠坐在主位上,听着众人的哀嚎,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整个书房冻结。
“够了!”
他猛地一声怒喝,所有人瞬间闭嘴,噤若寒蝉。
韩忠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冷声道:“慌什么?那小皇帝只敢动几个小喽啰,根本不敢动我!他没有证据!他怕引发朝堂动荡!这只是他的试探,是他的敲山震虎!”
张诚颤抖着问道:“韩大人,那……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等吗?”
“等?”韩忠冷笑一声,眼中爆发出滔天杀意,“再等,咱们全都要成为阶下囚!他不让咱们活,咱们就先让他死!”
他大步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下令:“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联络北境夏侯武!告诉他,时机已到,即刻出兵,挥师南下!里应外合,诛杀秦阳!”
“是!”
阴谋,彻底引爆。
三天后,北境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入京城皇宫。
急报之上,字字惊心:
“大康余孽夏侯武,率三千残兵,从黑风山杀出,攻陷北境两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正兵临第三县城下,请求朝廷速速派兵驰援!”
乾西五所内。
秦阳拿着这份急报,看完之后,缓缓放下,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来了。”
郭嘉站在一旁,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是啊,终于来了。鱼饵已经下水,大鱼,也该咬钩了。”
秦阳站起身,大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型疆域地图前,目光落在北境的位置,眼神深邃如渊。
他头也不回,沉声问道:“岳飞与白起,现在身在何处?”
郭嘉躬身回道:“回陛下,岳将军正在京郊操练新军,白将军驻守虎牢关,掌控天盛西线咽喉。”
秦阳手指轻点地图,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威严:“传朕旨意,命白起,率领三千精锐禁军,即刻北上,迎战夏侯武。”
郭嘉一愣,脸上露出疑惑:“陛下,夏侯武只有三千残兵,皆是乌合之众,白将军麾下虎狼之师,三千对三千,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秦阳缓缓转头,看向郭嘉,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朕不是让白起去打仗的。”
郭嘉眼睛猛地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白起是钩,夏侯武是饵。”秦阳目光锐利,望向京城深处,“这盘棋,夏侯武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鱼,还藏在京城,藏在朕的眼皮底下,伺机而动。”
“白起此去,不是剿灭叛军,而是钓鱼。”
“钓出韩忠背后所有的世家势力,钓出所有潜伏的阴谋分子,钓出这场谋逆大案的全部真相!”
风,从窗外吹入,卷起地图的一角。
一场帝王与世家的终极对决,一场明与暗的生死博弈,正式拉开帷幕。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