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没有停顿太久。
皇爷爷,孙儿还听说过一件东西。他开口了,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皇爷爷下令修建的武当山金殿,上面的鸱吻据说有避雷之效。雷雨之时,雷电击中金殿却不损殿身,反而形成奇观。
朱棣没有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但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孙儿在想,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是整个紫禁城里地势最高的建筑,极易遭遇雷击。但殿顶的龙首舌头未通地,大殿又全是木制结构,一旦被雷火击中,恐怕难以保全。朱瞻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朱棣的神色,孙儿想组织工匠,参照武当山金殿的避雷装置,把三大殿的防雷措施做一些改进。确保在雷雨季节里,三大殿能安然无恙。
朱棣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坐在那里,手指重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权衡这件事的分量——修改三大殿的殿顶装置,不是一件小事,但也不算太大。
准了。朱棣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补了一句,回头跟工部的人说一声,让他们配合你。用得着的人手,你直接调。
谢皇爷爷。朱瞻墡再次行了一礼。
他随即转移了话题,把话头引回方才的炼钢之法上——不能让朱棣在避雷针这个新话题上停留太久,也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
点到为止,让朱棣觉得这只是一件顺手而为的小事,就够了。
皇爷爷,孙儿方才说的炼钢之法——朱瞻墡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折子,双手呈上,具体的数据,孙儿都列在了里面。焦炭成本、矿石消耗、炉温控制、出钢率、铁损率、单炉产量、年产量预估,每一条都有据可查。皇爷爷可以让人复核,若孙儿说的有夸大之处,任凭处置。
那折子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炼钢事宜条陈,翻开后的几页纸都是他在遵化铁厂那二十多天里反复核算过的数据,每一行都对应着实际实验的记录。
朱棣接过去翻开看了几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某一条数字,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完之后他合上折子,放在案角。
皇爷爷,如果我的炼钢法子能在工部推开的话——朱瞻墡继续说道,朝廷以后少花四成钱,多得七成钢。刀剑刃口的耐用性提升五到八倍,甲胄能减轻三分之一,士兵穿着更轻便,打仗更灵活。火炮的炮管寿命也能提升不少。
他把那几句话说得不重,像是在报一笔普通的账,但每一条都对应着一项实打实的军事收益。
朱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拿起那把新刀翻看了一下刀身的刃口,然后放了下来。
这事你安排工部尽快去办。朱棣转向朱高炽,先试产一批,看看产量和成本,是不是和小三说的一样。能用就快速推广。
朱高炽躬身应了一声儿臣遵旨。
朱棣又转向朱瞻墡:你先回去歇着吧,一路辛苦了。赏赐的事情,朕自有主张。
朱瞻墡躬身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朱高炽跟着他一起退了出来。
父子二人走出乾清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灯沿着一路依次点亮。
两人沿着宫道走了一段,靴底踩在青石板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谁都没有先开口。
等走出了乾清宫前那片开阔的广场,远离了侍卫和宫人的听力范围,朱高炽才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朱瞻墡,低声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朱瞻墡了一声。
冷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袍角微微翻动了一下,他伸手拢了一下领口,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方才在乾清宫里的那一幕——朱棣的赞叹、朱高炽的眼色、他自己的两个请求——已经落在了不少人的眼里。
那些目光会散出去,传进东宫,传进皇太孙宫,传进赵王府,传进五军都督府和六部衙门。
他十五岁,在朝堂上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朱瞻墡跟在朱高炽身后半步的位置,心里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距离明年朱棣最后一次北征,还有大约一年多的时间。
如果朝廷的工场按照他提交的工艺开足马力生产,在这段时间里至少能打造出几万把新战刀来。
几万把刃口锋利、不易卷刃的钢刀发到士兵手中,在战场上能起到的效果,确实能提升不少。
哪怕只是换掉一半的制式佩刀,也足以让那场北征中的明军多几分战力。
他又想到赏赐的事。
朱棣说朕自有主张,依照他多年来的经验,大概还是财物——金银、锦缎、名马。
想被封王,还得等朱高炽上位。
不过今天进宫一趟,两个请求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一个是随军北征的指挥权,一个是修改三大殿避雷装置的许可。
这两件事已经够用了,再多就过了。
他回到了东宫自己的偏殿,春兰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他去遵化铁厂待了二十多天,浑身上下都带着炭火和铁屑的气味。
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在案边坐下来,喝了一碗温热的鸡汤。
春兰又端上来精致的饭食,他慢慢地吃了,让胃里有了东西垫底,才觉得整个人重新落回了地上。
朱瞻墡坐在窗边歇了一会儿,感觉一天的疲惫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退去。
夜更深了。
朱瞻墡等到东宫的灯火灭了小半,确认朱高炽已经躺下睡熟之后,才打开空间探查,将药丸送进朱高炽口中,让它顺着咽喉滑下去。
他又用空间探查仔细扫了一遍朱高炽的身体——血压、血脂、血糖都在持续回落,关节处的尿酸结晶也没有继续沉积的迹象;
然后收了探查,把身子放平在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