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已经了解到,这次宴请范围覆盖面很广,包含文武百官及四夷使臣、土官人等。
奉天殿内外的灯火全部点亮了。
殿外已经插上了明黄色的旗幡,金吾卫的卫士们分布在甬道两侧,甲胄擦得锃亮,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座次安排由品级决定待遇。
虽然参与人数多,但座次完全由品级决定,这是区分身份的核心。
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可以升殿,在皇帝御座附近侍坐;
五品以下官员安排在殿外丹墀或东西两庑。
另外,翰林院学士即便品级不到四品,也可以坐于四品官之上。
朱瞻基带着众位兄弟进入大殿;
朱瞻基一边走,一边跟殿内的各个大臣打招呼;
他十二岁被封为皇太孙之后,就有了参加早朝和重大廷议的资格,殿内高品级的大臣他都认识。
御座的东侧依次是太子、太孙,然后是文臣;
御座的西侧依次是汉王、赵王,然后是武将。
按照文东武西,这是明代宫廷礼仪的定式。
张妍是女性,不能参加今天的夜宴。
朱瞻墉、朱瞻墡走到太子后面的第一排并排坐下,朱瞻墉坐右侧,离御座更近一点;
朱瞻墡的位置还是很好的。
太子的庶出儿子,按年龄坐到太子后面的第二排、第三排。
中秋宫宴流程,遵循明代宫廷大宴的礼仪,整个流程极为繁复盛大,并不仅仅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仪式从皇帝朱棣驾临时开始,大乐奏响,皇帝升上御座。
朱棣今日穿的是隆重的龙袍,明黄色的袍身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纹,肩部和背部有大片的云纹和火珠,袍摆处压着海水江牙的纹样。
他头戴冕冠,冠上垂着十二旒白玉珠串。
随着大乐奏响,朱棣稳步走上御座,整个奉天殿的气氛为之一沉。
群臣行叩拜礼后,按品级入席;
四品以上官员进殿内,五品以下则在殿外。
皇孙们也有专门席位,按次序分列御座两侧。
宴会的重头戏,光禄寺官员先献上御筵和花卉。
随后,宴会进入九爵酒的核心环节,每一爵都有特定的乐章和礼仪:
每进一爵酒,教坊司奏响对应的乐章,从《炎精开运之曲》开始,依序推进到《皇风之曲》等。
朱棣举杯时,群臣皆跪,随后一同举杯。
宴席间多次,伴有武舞《平定天下之舞》、文舞、民族舞《抚安四夷之舞》等各种舞蹈表演,场面非常隆重。
宫宴过半,朱棣今天兴致很高。
有文臣起身向他献诗,读完之后殿内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又有人提议对句,朱棣随口接了两句,百官纷纷附和。
朱瞻墡注意到坐在武将席位前列的一个中年将领。
那人约莫三十四五岁,身形壮实但并不臃肿,肩宽背厚,坐着的时候脊背自然挺直。
他面容端正,下颌的线条带着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留下的微红。
朱瞻墡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记下来的名字——宁阳侯陈懋。
朱棣北征时倚重的核心将领之一,曾在永乐八年和永乐十二年的北征中立过战功,深得朱棣信任。
陈懋在席间站了起来,朝御座拱了拱手。
朱棣放下酒盏看着他,陈懋开口说想要为陛下表演箭术,为中秋宴助兴。
在酒酣耳热之际,宁阳侯陈懋主动提议为皇帝表演箭术——这不仅符合朱棣的尚武偏好,也符合武将群体在宫廷社交中的行为逻辑,让中秋宫宴的文雅之余,平添几分朱棣最爱的沙场气。
朱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笑着同意了,示意他下去准备。
殿内很快腾出了一条通道,陈懋从西侧席位走出殿门,来到奉天殿外的丹陛上。
殿门大敞,坐在殿内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丹陛上的情形。
陈懋接过随从递上来的弓,在丹陛中央站定。
他用的是一张约莫一石半的硬弓,拉满之后弓臂的弧线绷得极紧。
有人从殿侧搬出一块箭靶立在六十米之外的位置,陈懋从随从手中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放箭——整套动作快得像是没有经过瞄准的过程,箭矢落下的瞬间就已经扎在了靶心位置。
他紧接着抽出第二支箭,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次放箭之后的间隔几乎相同,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去,在灯光的映照下沿着几乎相同的轨迹划出一条条短促的弧线。
十二支箭放完之后,靶心处已经密集地插了一圈箭羽,每一支的落点都紧贴着靶心中央。
这符合军中的考核惯例——十二支箭为一轮——也足以展现他远超常人的精湛射术。
殿内响起了一阵自发的叫好声。
朱棣坐在高处,嘴角带着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让宫人赐了陈懋一对玉带和两匹绢,陈懋谢恩之后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殿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松弛了,文臣们相互敬酒,武将们低声交谈,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在殿内交叠起来。
朱棣的目光从陈懋退下的方向移开,缓慢地扫过殿内的座席。
他的视线从文臣席位移到武将席位,又从武将席位移到东侧太子身后的那一排位置上。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小三。朱棣的声音不重,但殿内的交谈声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齐齐低了下去。
朱瞻墡坐在太子的席位上,听到那两个字从御座方向落下来,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一样在殿内的人群中荡开一圈涟漪。
他站起身来,转向御座方向躬身行礼。
朱棣坐在高处,看着朱瞻墡站了起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说:你也去射一轮。射得好,朕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