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偏殿的门。
朱瞻墡已经醒了,但还躺在锦衾里没动。
他透过帐幔的缝隙打量着她们——一个十五六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都是圆脸细眉的江南长相,穿着青绢窄袖的比甲,腰间系着鹅黄的宫绦,走路时裙裾擦过地面,声音极轻。
殿下醒了?年长些的宫女在帐外问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朱瞻墡了一声。
帐幔被左右分开,用铜钩挂住。
晨光从偏殿的窗棂透进来,落在那张红漆填金的矮足床上。
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开始伺候他起身。
穿衣的流程是有次序的。
先是一件素白的中单,细葛布的质地,贴着皮肤很软。
年长的宫女替他套好袖子,系好领口的细带,退后半步,等朱瞻墡自己站到床踏板上。
年幼的宫女已经端来了铜盆,盆沿搭着一条白绢巾,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朱瞻墡借着手感确认了一下水温,然后接过递来的青盐和刷子,开始洗漱。
牙刷是骨柄的,刷头嵌着一排猪鬃,比现代人习惯的牙刷硬得多。
青盐是研过的细末,沾在刷毛上带着微微的涩。
他慢慢刷完牙,又用浸过温水的白绢巾擦脸,擦到第二遍时才感觉彻底清醒了。
年长的宫女替他换上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小小的革带,带上缀着玉饰——那是皇子身份的标记,走在宫里,懂规矩的人一看就知道。
年幼的宫女蹲下去替他穿靴,那是一双黑缎面的薄底靴,鞋尖微微上翘,很轻便。
朱瞻墡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七岁的手脚,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这具身体的骨骼没有提前发育的迹象,指纹清晰,指节细软,一切都符合一个正常七岁男童该有的样子。
昨天。
他站在偏殿的窗前,让晨光照了照自己的脸,顺便把昨天的事情重新回忆了一遍。
永乐十一年,三月十六。
是他的生辰——朱瞻墡满七岁的日子。
昨晚张妍在正殿备了一桌席,不算大,但很用心。
嫡长兄朱瞻基来了,嫡次兄朱瞻墉也来了,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吃东西,张妍坐在一旁看他们,嘴角一直带着笑。
席间朱瞻基拿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了个圈,说等弟弟再大些,带你去东苑骑马。
朱瞻墉在旁边拆台。
两兄弟拌了几句嘴,张妍不拦,只是笑着摇头。
朱高炽没有来——在文华殿议事,脱不开身。
今天是三月十七,永乐十一年。
朱瞻墡在偏殿的铜镜前立了一会儿,把袍摆理平,然后转身往外走。
偏殿的门打开,外面是一条短短的过廊,穿过过廊就是东宫后殿的正殿——张妍的居处。
他走到正殿门口时,门口的宫女已经替他掀开了帘子,同时朝里面通传了一声:五殿下到。
朱瞻墡迈过门槛。
正殿比他住的偏殿要开阔得多。
地面铺着被称作“金砖”的细料方砖,砖缝压得极实,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正中的紫檀木长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早开的桃花,粉白的瓣子微微卷着边。
两侧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青瓷,器型不算繁复,但釉色很润,一看就是官窑出的东西。
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法温润,落着二字的款——他暂时想不起那是谁的手笔。
张妍坐在长案左侧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茶,茶盖半合着,一缕白气正从缝隙里蜿蜒地升起来。
因是在自己殿中用朝食,她只着了燕居的便服——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极淡的蓝,像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最后一抹光。
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纹,纹样不繁,疏疏落落的几枝,反倒衬得那身月白更干净了。
发髻上简简单单簪着一根白玉簪,没有多余的珠翠。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上,那双眼底带着一种在朝局与家事之间来回切换了太久的倦意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