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月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南锣鼓巷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面伸展着。
院子里的人已经换上了厚棉袄,早晚出门的时候缩着脖子,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
大茂本来以为,这一年剩下的日子大概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滑过去了。
结果冬月中旬:易中海出事了。
跟贾东旭当年一样——上班的时候晕倒了,一头栽进了机器里,人当场就没了。
许大茂是下班回来后听许富贵说的。
许富贵坐在餐桌旁,端着一杯热水,脸上带着感慨,“易中海没了。今天下午的事。”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几个细节——什么时候发生的、是怎么传回院子的、家属那边怎么样了。
许富贵一一说了。
轧钢厂作为重工企业,每年都有工人伤亡,规章制度是完善的。
工会当天下午介入,王翠兰也同意了,遗体当天就拖去火化,埋进了公墓。
该走的赔偿程序也启动了。
王翠兰第二天就去了厂里,谈抚恤金和后续安排。
易中海的死,在95号院里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本来一个老工人师傅走了,工友、邻居都会去吊唁;
可易中海在院子里、厂里,名声臭了太久;
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他走了之后也没有人愿意为他停下脚步。
傍晚,水池边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打水,有人拎着煤球从巷口走进来,一切照旧。
王翠兰顶了易中海的岗,进了轧钢厂上班。
她今年四十八岁了,继承易中海的工龄,再干两年就能退休领退休金。
车间的活儿,王翠兰干不了,经过和工会的领导商量,王翠兰选择了去食堂做帮厨;
食堂那边有傻柱照应着,活儿不会太重。
过了两天,大茂下班经过中院,看见王翠兰穿着一件灰布工装从院门口走进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易中海的死对她来说,大概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几年易中海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比谁都清楚。
王翠兰不再跟贾家来往了。
以前易中海活着的时候,两家人是绑在一起的,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平日里互相照应。
易中海一死,那根绳子就断了。
王翠兰现在只偶尔去食堂那边找傻柱说几句话——大概是感谢他平日里的照应,其他时候她关着门过日子。
人死如灯灭。
易中海走了不到一周,95号院的住户们就把他彻底遗忘了。
这座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死了一个易中海,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灶台该生火生火,米缸该见底见底,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
养老集团从三家变成了两家——贾家、何家还绑在一起。
王翠兰已经单飞了,一个人关着门过自己的日子。
她是个聪明人,贾家的吸血属性,她是知道的。
以前王翠兰是当不了家,现在她自己当家, 当然按照自己的想法活。
即使贾张氏经常阴阳怪气,王翠兰也不搭理。
开始的时候,秦淮茹也是主动接近王翠兰,王翠兰一概不理。
次数多了,贾家也就放弃了。
——
腊月的时候,院子里的目光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阎解成和周素兰从城西的孤儿院领回来了一对姐弟。
姐姐三岁,弟弟一岁,亲生父母出了意外双双过世,两个孩子成了孤儿,被送进了孤儿院。
阎解成和周素兰去的时候,姐姐正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弟弟,一动不动地坐着。
工作人员说她每天都这样坐着,弟弟醒了她就给他喂水,弟弟睡了她就看着门口。
周素兰蹲下来,试着跟她说话,她抬起头看了周素兰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得像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阿姨好”。
当天下午,阎解成办了领养手续。
姐弟俩被带回95号院,许大茂正好从医院回来;
看见阎解成一手牵着姐姐、一手抱着弟弟,周素兰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两只小包袱。
姐姐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子,怯怯地拉着阎解成的手,弟弟趴在阎解成肩头睡着了,嘴角带着一点口水的痕迹。
四个人从院门口走进倒座房,门关上之后,窗台上那盆蒜苗旁边,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是姐姐从孤儿院带出来的。
阎解成两口子给两个孩子改名叫周婉清、周怀安。
姐姐叫婉清,弟弟叫怀安。
两个孩子都姓周,跟着周素兰的姓。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院子里的大妈们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炸开了锅。
阎埠贵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堂屋里喝粥。
杨瑞华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看,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阎埠贵的筷子停在半空,端粥的手僵在那里,粥碗搁在桌沿上没有端起来。
他慢慢放下碗,说了一句“姓周?”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他没去学校上课,请了病假。
阎埠贵关着门在家躺着,舍不得花钱去看医生。
大妈们的嘴毒,那是出了名的。
水池边洗衣服的时候、巷口晒太阳的时候,话像水一样流淌出来,挡都挡不住。
“阎埠贵杨瑞华两口子,真是缺了大德。抱着几十根金条,不舍得给儿子吃一口粮食。要是我是解成,也不会让孩子姓阎。他们这样的人,就该断子绝孙。”
“可不是嘛。解成那病就是小时候饿出来的,现在阎家绝后了,报应。”
“还想着让孙子姓阎?脸皮可真厚。人家孩子姓周,跟着娘姓,跟他们阎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杨瑞华身体本来还可以,听了这些话之后也躺了一个多星期。
一个星期后,阎埠贵身体好些了,又开始去学校上课。
回了院子,阎埠贵再也没有去院子的门口站过。
他以前每天进出院子的时候还会跟人点个头,现在看见人就低头走过去,像一只被撵进墙角的老狗,缩在阴影里不敢再抬头看任何人。
易中海走了之后,阎埠贵和杨瑞华,成了南锣鼓巷名声最臭的人。
顶风都能臭十里。
等腊月底临近过年的时候,许大茂有一次出门打水,在院子里碰见了阎埠贵。
他穿着一件旧棉袍,缩着肩膀,低着头从水池旁边走过,步子比以前慢了很多。
他的脸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颧骨凸出来,皮肤底下透着一层灰败的颜色。
整个人像是一棵被从根上锯断的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不再生长了。
大茂一眼就看出,这次打击伤了根本,影响了寿数。
先是阎解成不育给了他一记重击,缓了几个月刚回了一点神,现在阎解成领养两个孩子却让孩子姓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阎家在阎解成这一支,没有后了;
这两个孩子跟阎家没有关系。
阎埠贵攒了一辈子的金条,最后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钱还在,人没了。
许大茂端着水盆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打招呼,也没有放慢脚步。
阎埠贵这样的人,活太长也是浪费粮食。
他推开了东厢房的门,屋里热气扑面而来,于莉正抱着小知远在灶台边哄他。
桌上的饭已经摆好了,冒着热气。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接过小知远,让他趴在自己肩上。
于莉在对面坐下,一边盛粥一边问了一句:“大茂哥,你说阎解成那俩孩子,以后会跟阎埠贵来往吗?”
许大茂轻轻拍着知远的后背,说了一句:“不会。两个孩子姓周,既是阎解成对周素云不离不弃的感激,也是他和阎家的彻底切割。”
于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