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来!”
陈闲单手化掌,凌空一抓,动作洒脱,仿佛真的攥住了一首沉凝千古的诗篇。
他敛了神色,语气裹挟着几分沉郁悲愤,缓缓吟诵出声:“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诗句落音,余韵悠长。
方才喧闹的现场,骤然一片死寂。
无人出声,无人附和。
并非诗作不佳,恰恰相反,满堂众人尽数深陷诗中意境,久久回不过神。
文安之老眼微湿,氤氲满眶。
他仿佛亲眼看见一位报国老臣,空怀赤胆忠心,身负重任却屡遭困顿,满腹抱负无处施展,终是心力交瘁。
这般境遇,与他自己别无二致。
空有一腔报国热血,身居祭酒之位,却手无实权,只能空自怅然。
顾横波唇瓣轻动,低声喃喃,反复咀嚼着诗中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字句铿锵,字字皆是滚烫赤诚的报国豪情,令人心潮翻涌。
侯方域攥紧双拳,眼底热血翻涌,心头骤生激荡,恨不得即刻提剑北上,奔赴疆场,杀敌报国。
唯有郑玉娘眉心微蹙,满心不忿。
自家公子作出这般千古绝唱,何以满堂宾客,竟无一人喝彩叫好?
就在这片沉寂之中,李香君身后,一道清脆娇俏的女声骤然划破寂静:“好诗!又是千古佳句!”
众人循声望去。
女子生得一张圆润脸蛋,肌肤白皙剔透,透着淡淡绯红。
弯弯刘海之下,一双眼眸澄澈灵动,顾盼生辉。
容貌清丽脱俗,明艳动人。
她方才一直隐匿在众女身后,安分低调,无人留意。
此刻一声赞叹,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吸引。
在座士子皆是眼前一亮,心中暗自诧异,媚香楼何时多了这般绝色佳人?
有佳人率先称颂,台下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连忙紧随其后,连声附和称赞。
陈闲这首诗,字句沉肃,意境厚重,满腔报国赤诚跃然纸上,动人心魄。
“哼,诗作老气横秋,绝非你本人所作!”
凌景源面色紧绷,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服,冷声开口质疑。
他心底满是狐疑,暗自费解:这陈冠东,为何张口便是千古名篇?更奇怪的是,此人无名无号,此前从未在江南士林之中听过分毫名声。
凌家世代经营文人相关生意,江南一带稍有盛名的读书人,家中皆有详细备案,比礼部存档还要周全详尽。
可这陈冠东,完全是一片空白。
陈闲淡淡抬眼,语气从容,不卑不亢:“凌公子,作诗何须亲身历经万般境遇?你也说了我不过一介铁匠、破落军户,我尚能落笔成诗,还有何不可能?”
一句话,精准回击了凌景源先前对他的羞辱。
他坦然承认自己并非正统读书人,可正因如此,若是凌景源输给了一介布衣军户,只会颜面尽失,贻笑大方。
凌景源压下心头怒意,凝神提笔,再赋一诗。
他早已备好诸多诗作,功底不俗,每一首都算得上上乘之作。
可几番交锋下来,他所作之诗,次次都被陈闲稳稳压过一头。
两人轮番斗诗,一来一回,接连涌出十几首佳作。
按照先前赌约,此番输赢,便关系上万两白银。
二人当众立下赌誓,白纸黑字,众目睽睽之下,这笔银两断然抵赖不得,便是砸锅卖铁,也必须兑现。
斗诗间隙,复社诸位公子也纷纷落笔,献上数首佳作,趁机展露锋芒。
这般绝佳的扬名机会,众人自然不肯错过。
反观一楼大厅那些自诩文雅的文士,虽也能提笔成诗,却意境平平,终究算不上绝佳之作。
凌景源久斗不胜,心中焦灼,主动开口转了话锋:“通篇皆是军旅忧国之调,未免单调。今日诗会佳作满堂,不如换些词作比试。”
他腹中储备的诗作已然尽数使出,再比只会持续落败,只能主动换题,想要另寻胜算。
可陈闲丝毫没有停歇之意,接连再赋五首,首首皆是上上名篇,气韵绝佳,彻底碾压凌景源的所有诗作。
“词牌亦可。”陈闲唇角微扬,语气淡然洒脱,“今日恰逢媚香楼雅聚,不留下几阕词作供诸位姑娘传唱,未免可惜。那我便先来五首。”
他心中坦荡,暗自轻叹:抄一首是抄,抄五首亦是抄,索性不再拘谨。
纳兰兄,对不住了。
此世再无你的踪迹,有我陈闲在,定护中原山河,绝不许东虏踏碎家国。
心念落定,他轻声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一阕词吟罢,道尽人情冷暖、世事变迁,细腻又苍凉的情愫,瞬间击中在场众人心底,尤其令一众风尘女子心生无尽共鸣。
柳如是眼眶泛红,泪水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滑落。
她忆起自己与钱谦益的相遇相知,婚后却屡遭正妻欺凌,昔日温情日渐消散。
如今的钱谦益,只剩逢场作戏,唯有雅聚之时,才会唤她现身装点门面。词句字字戳心,句句皆是她的真实境遇。
顾横波望着陈闲的眼眸,已然从最初的欣赏,彻底转为深深倾慕。
这个年轻男子,既有文人的笔墨才情,更有寻常读书人没有的刚毅风骨。
诗作常怀忧国忧民之心,词作却又细腻温柔,洞悉人情百态。
大丈夫的家国胸襟,温柔郎的细腻情怀,兼具一身,再加年少俊朗,这般人物,世间少有。
多年来,无数文人雅士登门,皆入不了她的眼。
那些读书人,大多虚伪做作、浮华空洞,唯有眼前这位陈公子,是真正的君子风骨。
众人尚沉浸在初见离别、世事无常的怅惘之中,陈闲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润入耳:“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平淡字句,藏尽万般遗憾,再度击穿众人心底。
“当时只道是寻常……”陈圆圆立在一众花魁身后,眸光灼灼,牢牢凝望着陈闲,低声反复呢喃。
她心底悄然悸动,暗自思忖。
几位姐姐皆觅得心仪之人,眼前这位少年才子,或许便是自己的命中良人。
若他愿为自己赎身,她定然满心欢喜、欣然应允。
“好!好词!”素来清冷寡言、淡然疏离的卞玉京,此刻竟豁然起身,高声喝彩,难掩心头激荡。
满堂众人皆心知肚明,今日这场媚香楼诗会,必将名扬江南,轰动大明。
这般千古词作,无需凌家这等书商刻意造势流传,仅凭手抄传阅,便能传遍天下。
陈闲吟完五阕好词,抬眸望向脸色惨白的凌景源,语气清淡:“凌公子,轮到你了。”
凌景源心神俱震,面色惨白,浑身僵硬。
他腹中虽也藏有数阕词作,平日拿出皆是惊艳满堂的佳作,可此刻对比陈闲的千古绝唱,瞬间黯然失色、不堪一击。
他若是当众吟诵,只会自取其辱。
此刻的他,只想立刻抽身离去,只盼这场碾压般的比试,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良久,他才咬着牙,硬撑着体面,沉声说道:“这三万两白银,我凌家出了。”
斗诗斗词,他尽数落败,可凌家富甲一方,即便输了才情,也不肯输了底气。
“且慢。”
陈闲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开口:“凌公子,诗会,还未结束。”
话音落下,他不待众人回神,再度朗声吟诵,接连吐出十首诗词。
今日一场雅聚,陈闲足足作出三十首诗词,篇篇皆是上乘佳作,字字珠玑、句句惊艳。
寻常文人,穷尽一生心力,或许都作不出这般数量、这般水准的诗文,而他仅凭一场诗会,便从容落笔、一气呵成。
在场所有读书人,看向陈闲的目光彻底改变。
震惊、敬畏、折服,万般情绪交织。
他们亲眼见证,一位碾压群雄的江南第一才子,于今日、于此地,轰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