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武装,由我南洋明人创立,理当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陈闲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没有半分退让。
面对黄景昉,他丝毫没有收敛周身锋芒,坦荡直白,毫无避讳。
他抬眼看向黄景昉,轻声反问:“黄先生,您觉得朝廷,能掌控得住这支武装吗?”
不等对方回应,陈闲便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嗤:“如今的朝廷官军,依托的不过是日渐腐朽的武将世家。靠着民脂民膏养出来的私兵家丁,再拼凑一众底层炮灰,勉强组建成军。”
“这般军队,根本护不住大明的一寸土地、一名百姓。纵有几个精忠报国之辈,也是独木难支。”
他语气陡然沉了几分,透着凌厉:“区区建奴,便能将朝廷大军打得节节败退、年年溃败。这就是交由朝廷执掌的后果。”
“但我们华卫军不同。”陈闲语速平缓,目光澄澈而郑重,“从建军之日起,守护华夏儿女,便是我们唯一的使命。”
“这支军队,不属于我陈闲,也不属于腐朽朝廷。它不是任何人的家丁,更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它归所有南洋明人共有。将士们从海外明人之中走出,只为回身守护家国同胞。”
一番话落下,黄景昉默然伫立,被怼得哑口无言。
并非他口才不济,而是身后的大明朝廷,实在太过颓败不堪。
这些年,朝堂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遭天下人诟病。
昔日保境安民的官军,如今行事暴戾,与强盗别无二致。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左良玉麾下大军盘踞荆襄,肆意扩张势力,行事作风,与流寇别无二致。
每逢战事,他们公然抗旨不遵,畏敌逃窜,毫无军纪底线,肆无忌惮。
可朝廷对此,束手无策。
朝廷不敢治罪拥兵自重的武将,到头来,只会拿领兵的文官开刀顶罪。
贺人龙数次临阵脱逃,屡次坑害友军将帅,贻误战机,到头来依旧安然无恙,稳居高位。
辽东边军,早已沦为世袭私军。
表面上驻守边关、抗衡建奴,暗地里却私通外敌,蝇营狗苟。
这群边军,最擅长的从不是杀敌报国,而是向朝廷索要粮饷。
每年数百万两辽饷源源不断输送辽东,耗费无数民力财力。
这般投入,就算养一群猪,也足以剿灭建奴。
可现实截然相反。
建奴越打越强,疆域日渐扩张。反观大明,内有流寇作乱,外有外敌侵袭,腹背受敌,如同一块任人撕咬的肥肉,步步深陷绝境。
黄景昉刚脱离朝堂漩涡,深知朝堂弊病。
他亲耳听闻,洪承畴凭借华卫军打赢辽东之战,知晓华卫军力挽狂澜、稳住战局,也清楚这支新军曾击溃朝廷海上联军,站稳了脚跟。
眼前这个年轻的陈闲,正带着一手创立的华卫军,悄然崛起,成为一方不可忽视的新生势力。
相较于大明各路老旧势力,陈闲的队伍更为灵活迅捷。
但凡临海、临江之地,皆是华卫军可抵达的战场。
舰船便是他们的战马,载着将士驰骋江海,来去如风,机动性冠绝各方势力。
陈闲此刻尚且不知,在场一众大儒之中,竟藏着自己素未谋面的便宜老丈人。
他此刻满心所想,便是用这番肺腑之言,招揽更多开明读书人奔赴南洋、共兴大业。
明末乱世,从不缺心怀家国、思想开明的读书人。
赫赫有名的明末四大思想家,便诞生于这一动荡时代。
越是国运飘摇、山河动荡,越能催生先进思潮,唤醒世人本心。
……
千里之外,爪哇岛,巴达维亚港。
沉沉夜色笼罩海面,一艘小渔船,正奋力划离港口。
直到港口轮廓彻底隐入夜色,看不见荷兰战舰的巡逻身影,船上之人方才松了口气,抬手撑开船侧的一叶风帆。
驾船的是一名肤色古铜的年轻男子,个头不高,长相一般,名叫丁来福。
他原是吕宋城李家的家仆,跟随家主李希辗转逃难,先从吕宋去往大员,又从大员一路漂泊,最终落脚巴达维亚。
昔日在吕宋,李家颇得荷兰人器重,家主李果尚且能挺直腰杆,与洋人分庭抗礼。
后来李家背叛军政府,遭遇清算,李果被杀。
李希仓皇出逃,远赴大员,李家的价值自此一落千丈。
待一行人逃至巴达维亚,李家昔日掌控的贸易航线尽数断绝,彻底失去依仗,沦为依附荷兰人的附庸。
李希资质平庸,能力远不及兄长,接手家业后,坐吃山空,偌大的家业眼看就要败落殆尽。
可近期,李希的境遇忽然好转。
只因李家与日本素来交好,而荷兰人意欲联合日本,共同对抗南洋军政府。
李希便跟随荷兰舰队北上,担任翻译与联络官,得以重新被重用。
全程随行的丁来福,无意间偷听了荷兰人的全部作战计划。
丁来福自幼长在吕宋,受尽洋人的白眼与欺凌,早已不堪屈辱。
直至华卫军起兵立国、建立军政府,海外明人终于不用再仰洋人鼻息、看人脸色。
那是丁来福此生最安稳、最自豪的一段日子。
即便只是李家仆从,走在街头,身为明人的身份,也让他底气十足。
彼时,所有明人都能昂首挺胸行走街巷。
街头巡逻的华卫军将士,温和守礼,从不肆意呵斥百姓,更无人敢欺凌华夏同胞。
洋人、土着想要通商贸易,必须前往指定区域,遵从军政府的统一安排。
这片土地,在这一刻才成为华夏儿女的地盘。
可来到巴达维亚后,一切又退回原样。
此地的明人被拆分在零散的狭小社区,居所被土着生活区层层割裂,处处受限。
明人但凡前往港口、靠近海边,都需提前报备,征得洋人许可,毫无自由可言。
当地还有严苛徭役,每三名明人,便要抽一人为洋人无偿劳作。
哪怕是富庶的海商,也无法自主出海,只能依托荷兰船只代为贸易,受尽掣肘。
这般屈辱压抑的日子,丁来福一刻也不愿再忍受。
于是他趁着深夜夜色浓重,偷驾一艘土着小船,拼死逃离港口。
荷兰人早已集结一支庞大舰队,由三十艘一级战舰组成,气势汹汹北上。
这支舰队已然绕过苏拉维西海,横穿马鲁古海峡,驶入广袤大洋。
按照计划,舰队将直航日本,在当地补给休整,吸纳日本精锐步兵,随后挥师南下,猛攻军政府北方重镇大员岛。
丁来福心中笃定,只要将这份绝密情报送到军政府手中,自己定能洗脱附庸身份,换得新生。
他再也不愿依附李家。
李家甘做荷兰人的走狗,而李家仆从,更是活得猪狗不如。
没人甘愿一辈子卑躬屈膝、任人践踏。
乱世之中,风险与机遇,永远成正比。
荷兰港口管控森严,明人私自出海,一经发现,当场击毙。
此番出逃,丁来福实属侥幸。
夜色掩护、小船隐蔽,他才顺利脱身,未被巡逻的洋人察觉。
眼下,他唯一的出路,是驾船赶往坤甸。
仓促出逃,他来不及筹备半点物资,船上仅有土着遗留的几颗椰子,便是全部口粮。
前路漫漫,他需要纵穿爪哇海,渡过坤甸海峡,沿着婆罗洲西海岸,一路向北前行。
茫茫大海之上,他孤身一人,破浪前行,前途未知。
但是想到能够摆脱这猪狗不如的生活,一切冒险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