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某家中略有丝茶生意,日后想往南洋拓展。不知改日派人前往安平卫,吴公子可否代为引荐一二?”
阮大铖语气委婉,带着几分试探,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吴绍松。
吴绍松朗声一笑:“哈哈!阮先生这般风雅高士,竟也关心市井商贸?”
“唉,让公子见笑了。”
阮大铖苦笑摇头,语气无奈:“家中养着数支戏班,日常开销极大。偌大产业,若不靠生意周转,坐吃山空,迟早败落。”
“先生所言极是,乱世之中,无钱寸步难行。”
吴绍松坦然接下,语气笃定:“此事包在吴某身上。未入军政府之前,我家中世代海商,熟稔南洋规矩。阮府之人只管前往,报我名号,便可通行无碍。”
闻言,阮大铖心中彻底踏实。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吴公子在军政府中有些地位,的确是能做主、说得上话的人。
吴绍松微微拱手,语气谦和:“不过,吴某也有几件小事,想劳烦阮先生周全。”
……
阮大铖行事老练,手段通透,办事极为利索。
吴绍松打算在江宁开设四海钱庄分号,再铺几间南洋香料商行。
不过数日功夫,阮大铖便牵头搭线,凑齐了一场关键局。
到场之人皆是江宁实权人物:魏国公府管事、诚意伯府管事,还有本地老牌大族何氏、温氏的族人。
江宁权贵圈层,规矩森严。
魏国公府坐镇留都,掌全城防务,城内诸事绕不开徐家。
诚意伯执掌操江营,节制长江水运,所有商船出入水路,必经其点头默许。
至于何、温等本土大族,深耕地方数代,把持基层吏役、乡政事务。
县官不如现管,这些地头蛇,必须打点周全。
商贾通商,本就无需各家主亲自出面,府中管事便可全权定夺。
自然,众人不会白白出力,皆要在商行中持干股、分红利。
这便是江南商界的潜规则。想要在本地立足安稳、得权贵庇护,必要付出相应代价。
江宁是江南经济核心、天下富庶中枢。
华卫军想要深耕江南商贸,扎根江宁,是必经的一步。
……
时序流转,春节落幕,时间来到崇祯十五年。
春风拂过中原大地,却吹不出半点生机。
干涸的河床纵横龟裂,荒草枯死,遍地散落累累白骨。
形容枯槁的流民,麻木游荡在旷野之上。
无人春耕,无人垦荒。
即便播下种子,嫩芽刚出,也会被饥不择食的流民啃食殆尽。
更何况,历经连年战乱饥荒,寻常百姓家中,早已无半粒粮种。
仅剩少数士绅地主,蜷缩在城池、坞堡之内,依靠积存粮草苟延残喘,根本无力耕作田野。
整个中原大地,陷入无尽的恶性循环,荒芜破败,民不聊生。
河南襄城,此刻已被闯军死死围困。
三边总督汪乔年,率三万陕军死守孤城。
李自成、罗汝才十余万联军,层层合围,将小小襄城围得水泄不通,飞鸟难渡。
闯军主营大帐内,气氛压抑。
医者正小心翼翼,为李自成换药包扎。
此前二打开封,他被箭矢射伤眼部,伤势沉重,只能无奈撤围。
仓促之间,他来不及处置田见秀战败之事,便听闻汪乔年率陕军出关。
掘坟毁祖,不共戴天。
二者相遇,注定不死不休。
李自成按住眼上纱布,忍着钻心剧痛,声音低沉狠厉:“军师,襄城几日可破?传令下去,此战务必活捉汪乔年!孤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牛金星立于帐中,神色沉稳,胸有成竹,从容回道:“闯王放心,汪乔年撑不了几日。”
“他麾下贺人龙诸将,无一人是其嫡系,向来畏战避敌,屡有溃逃先例。”
“我军只需持续施压,围城留一道缺口,城内军心必乱,守军定然自行溃散。”
“嗯。”
李自成微微颔首,指尖死死按着纱布,眼底满是执拗:“待击溃汪乔年,我再攻开封!”
“洛阳能破,我不信,一座开封城,竟久攻不下!”
攻破开封,早已成了他心中执念。
此地战略价值极大,拿下开封,北上可直逼京畿,东进可席卷山东,南下可俯瞰淮北,足以撬动天下局势。
“闯王,属下已有万全破城之计。”牛金星沉声禀报。
李自成忽然想起一事,侧目问道:“此前在河南四处收拢流民的那支海外军政府,近来可有动静?”
牛金星微微停顿,斟酌言辞,缓缓答道:“回闯王,他们多沿黄河码头活动,并无固定坚固据点。”
“依属下之见,无需与此辈置气。他们大肆招募流民,多半是掳掠人口,运往海外充作奴仆罢了,不足为惧。”
“哼。”
李自成冷哼一声,语气烦躁:“本帅心中始终不爽。田见秀着实无用,竟被一群海商挫败。”
牛金星连忙转移话题,正色道:“闯王,趁我军围攻襄城之际,罗汝才仅留下偏师,他自己已率主力老营连克周边六座城池,势力愈发壮大,不得不防啊。”
牛金星的意思是不要在意那帮招募流民的了,身边的竞争对手才是最需要提防的。
李自成仅剩的一只眼眸微微眯起,眸光深沉。
罗汝才资历极老,素来桀骜,妄图与闯王平起平坐。
两军联营,只为合力对抗官军。
如今官军势弱、压力骤减,两人之间的隔阂与猜忌,彻底显露无遗。
短暂沉默后,李自成沉声道:“不必管他,全力拿下襄城为先。”
局势轻重缓急,他分得一清二楚,颇有枭雄魄力。
“闯王英明!”牛金星拱手行礼。
……
与此同时,开封外围黄河渡口。
趁着闯军全力围攻襄城、无暇顾及周边的空档,李信遍历各处乡野,大肆收拢流民。
短短时日,再度集结数万移民,等待渡海南迁。
只是这些流民都需要船只转运,迁徙速度依旧远远不够。
旷野之上,李信骑马缓行,身后跟着一众精锐骑兵护卫。
身侧,红娘子一袭红衣劲装,策马随行。
她侧头看向李信,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与试探:“李信,你们那位大都督至今未曾回信,怕是不敢收容俺们吧?”
“俺听闻他是朝廷总兵,依俺看,你不如早早抽身。朝廷官吏,从来没有真心为民之人。”
“姑娘休得胡言。”
李信眉头微蹙,语气严肃:“我家大都督白手起家,立足海外,开疆拓土,庇护无数大明流民安居谋生。这般功德,堪比圣贤。”
“圣贤?”
红娘子仰头轻笑,语气戏谑:“莫非是白发垂肩、仙风道骨的模样?”
李信面色一沉,语气冷了几分:“你若执意这般诋毁,便自行离去,李某不屑与你为伍。”
“嘻嘻,恼羞成怒啦?”
红娘子连忙收敛戏谑,笑得狡黠:“我才不走!这些时日,我帮你收拢上万流民,那酬劳,你还没给我结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