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怕陈闲再度带兵四处行动,沈犹龙派遣的传令官员,终于抵达。
官员先行递上朝廷文书,是授予陈闲的正式任职任命。
随后,他代表巡抚衙门,与陈闲签下一纸协议。
协议敲定了金夏海贸的通行规则,也划定了军政府的移民细则。
就连陈闲此前提出的商队、镖局跨境通行诉求,也尽数写入条款,一一落实。
自此往后,华卫军移民迁徙、赴闽地各县通商,皆可配备镖师随行护卫。
说白了,这只是一场体面的变通。
华卫军只是换了一层民间装束,闽省地方官府的颜面,得以全然保全。
至此,陈闲在闽省的全盘布局,基本落定。
安平、大员、吕宋、坤甸、海峡……华卫军掌控的疆域,已然首尾相连,圈出一片广袤的势力范围。
只是这片疆域尚未形成完整闭环。
陈闲眼下无力继续扩张,最缺两样东西:人口,人才。
闽江口外,碧波浩荡。
一艘小型海船顺流而下,破开江面薄雾。
船头立着一名粉面书生,一袭素色长衫,被江风猎猎吹起,身姿清挺。
郑观澜低声吟出诗句,语调沉郁,又带着一丝释然:“沧波吞远屿,孤棹下闽关。愤郁酬知尽,忧时鬓已斑。”
吟罢,他心头郁结稍稍舒展。
抬眼望去,江面尽头,一艘武装快船疾驰而来,破浪而行。
快船立着三桅纵帆,船身两侧密布船桨,开合划水,形如百足蜈蚣。船头龙口探出,一尊黝黑重炮静静对准前方,威慑十足。
这般制式战船,唯军政府独有。
郑观澜眼底掠过一抹苦笑,神色坦然。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生死由命。
这残破山河,往后便与他再无瓜葛。
武装快船飞速逼近,稳稳横拦在前,硬生生将郑观澜乘坐的商船逼停江面。
吴绍松纵身一跃,从快船跳至商船甲板,动作利落干脆。
郑观澜抬眸,神色淡然,语气透着几分漠然:“吴绍松,要动手便快些。”
吴绍松闻言朗声大笑,语气戏谑又轻松:“郑兄,你莫不是得了妄症?每次见我,皆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走吧,随我上船,有人想见你。”
郑观澜一愣,满脸茫然。
他心底满是疑惑,全然猜不透究竟是谁要见自己。
可吴绍松讳莫如深,半句多余的解释也无。
他压下疑虑,默然移步,跟着吴绍松登上武装快船。
这艘快船船型细长,甲板中央矗立着一间独立舱室。
除却桅杆,船身两端甲板空旷开阔,桨手悉数藏身甲板下方的舱内。
船头船尾各架一尊重炮,甲板两侧分列六门小口径火炮,攻防兼备,气势凛然。
踏入舱室,一名身着华卫军军装的年轻男子,正伫立在一幅地图前,静静伫立。
这是一幅大明寰宇图,却又与郑观澜过往见过的所有舆图截然不同。
这幅图幅面更广,海陆轮廓详尽精准,远超寻常典籍所载。
他凝神细看,一眼便认出大明疆域。
关外漠北、整片草原被涂成灰色,标注着野猪纹样;西北地界覆着绿色,标有狼头标识;东瀛诸岛一片雪白,缀着菊花纹样,清晰可辨。
版图南端,琼州以南海域广袤无垠,散落着一连串岛屿与陆地。
泛黄的疆域标注,囊括了大员、吕宋、婆罗洲部分地界,再往西的疆域,便是郑观澜从未涉足、全然陌生的土地。
年轻男子闻声转身,语气温和沉稳:“郑先生,久仰大名。”
郑观澜瞳孔微缩,神色惊疑,语声微顿:“你是……陈……大都督?”
陈闲微微颔首,语气坦然:“我便是陈闲。”
年轻,太年轻了。郑观澜在心中暗叹。
他目光下移,落在陈闲身侧悬挂的一幅字画之上。
画卷之中,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域外洋舰列阵海面,炮弹破空,直扑中原大地。北方边境,野猪与野狼纹样的势力交错撕扯,啃噬着万里河山。
卷尾题诗一句,笔力苍劲,直击人心。
郑观澜心神震颤,不由自主低声吟诵:“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郑先生,你觉得大明,还有救吗?”
陈闲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将郑观澜从失神状态拉回现实。
郑观澜轻轻摇头,神色颓丧,语气淡薄:“社稷可救与否,与我一介布衣,毫无干系。”
陈闲听得真切,分明察觉到他心底极致的消沉与无力。
“郑观澜,我听吴绍松提过,你骨子里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陈闲语调平缓,字字恳切,“如今世间文士,清谈空谈、贻误国事者居多,踏实务实、躬身济世者寥寥。”
郑观澜扯了扯嘴角,满脸漠然:“那又如何?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朝廷偏爱任用何种士人,皆是他们的取舍,与我无关。”
“错。”陈闲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有力,“这天下,是我华夏族群的天下。”
“华夏?”郑观澜低声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大都督兵强马壮,日后或许能逐鹿天下。可我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一介平凡布衣,无能为力。”
陈闲目光诚恳,直视着他:“我麾下将士虽众,却独缺你这般心怀风骨、胸有韬略的读书人。”
他语气真诚,发出邀约:“来我军政府吧,这里有你施展抱负、尽展所长的舞台。”
郑观澜双目微睁,满脸诧异:“大都督是想,邀我加入你们?”
“你不愿?”陈闲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郑观澜垂眸沉吟片刻,神色纠结,语气带着顾虑:“我家中尚有父母亲族。若是投身军政府,他日朝廷一旦定性叛乱,我族人必受牵连。我不愿连累家人。”
闻言,陈闲缓缓松了口气,神色从容。
“原来是这般顾虑,郑先生大可安心。”
他转身抬手指向面前的寰宇图,语调沉稳,缓缓剖析局势:“先生请看。如今大明腹地,陕西、河南大半疆域已被义军占据。南北漕运一旦断绝,朝廷根基即刻崩塌。”
“北有满清新立,势力日渐强盛,虎视中原;南有义军割据,战火连绵。如今的朝廷,早已回天乏术,难挽颓势。”
“一旦大明彻底覆灭,江南一地,岂能独善其身?”
陈闲语速放缓,字字清晰,直击要害:“届时,先生与你的亲族,要么遭义军劫掠侵扰,要么沦为满清治下子民。听闻关外满人盛行剃发之制,辽东汉民尽数被迫留金钱鼠尾。先生难道甘愿落得这般境地?”
郑观澜心中仍存不服,俯身对着舆图,与陈闲逐一推演天下大势,细细推敲各方利弊。
推演至终,结果昭然若揭,无可辩驳。
大明王朝,撑不过五载光阴。
“五年……短短五年,又能做什么?”郑观澜眼底最后一丝光亮褪去,颓丧化作深深的绝望,声音低沉沙哑。
“五年,足矣。”陈闲语气坚定,底气十足,“我军政府可北上灾区,救下千万流离灾民。依托南洋千里沃野,保障粮草永续;依托西洋跨海贸易,充盈府库银钱,足以供养数十万精锐将士。”
“天下有变之时,我千帆水师可挥师北上,自天津登陆,直捣京师;亦可从辽东跨海出击,直取满清老巢。”
“朱家先祖,凭驱除蒙元、光复华夏坐拥天下。我等今日,凭拯救万民、安定山河,为何不能重夺华夏大统?”
郑观澜身躯微震,瞳孔骤缩,满脸震惊,手指微颤,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
他从前始终以为,陈闲不过是郑芝龙一类人物,只求割据海域,做一方海上霸主。
此刻方才知晓,此人胸中野心与格局,远超世人想象,志在天下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