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当即开拔,孟玉虎手里只被塞了一颗手榴弹、一把锈迹斑斑的大砍刀,身旁的铁蛋子更惨,只分到一杆锈迹斑斑的破红缨枪。这群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哪里有半分军队的样子,分明是一群叫花子和溃兵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队伍走得哩哩啦啦,稀稀散散拖了一路,像羊拉屎般没个章法。可再看一旁的白俄士兵,个个全副武装,军装笔挺,枪械精良,人人昂首挺胸、步伐整齐;他们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皮靴擦得锃亮,气势逼人。周遭的本国军官见了他们,全都点头哈腰,满脸谄媚,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
孟玉虎看在眼里,心里满是复杂,紧跟在孔兴贵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叔,这些老毛子,真像旁人说的那样,打仗不要命吗?”
孔兴贵回头瞥了他一眼,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回道:“这话不是瞎吹,这帮王八蛋,打起仗来是真的猛,悍不畏死。”
孟玉虎一行人,终于亲眼见到了真正的战场。
对面列阵的,是冯玉祥麾下第二集团军,韩复榘的部队早已提前挖好战壕工事。不少老兵手持粗木棍,在战壕旁来回巡视,盯着他们这群新兵壮丁,嘴里骂骂咧咧,稍有懈怠便是棍棒相向。
孔兴贵却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慢悠悠抽着旱烟,吞云吐雾。他蹲在孟玉虎身旁,压低声音叮嘱:“小子,把战壕挖深点,这玩意儿是能保命的东西,待会交战,千万别乱伸脑袋,一不小心小命就没了。”
说完,他又抬眼瞪向周遭其他壮丁,厉声喝道:“你们也都听着,都用点力挖,别磨磨蹭蹭的!”
一众壮丁吓得像受惊的鹌鹑,只顾着埋头拼命挖土,连连点头不敢吭声。
没过多久,远处天际传来隆隆炮响,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这帮从未见过战事的新兵,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手里的铁锹都快握不稳。
孟玉虎心里也发怵,可他生来胆子比旁人大,强压着心慌,抬眼望向远方,只见对面阵地上旗帜迎风飘扬,密密麻麻的人影隐约可见。
他攥紧手里的工具,低声问身旁的孔兴贵:“叔,咱们……能赢吗?”
孔兴贵没答话,只是磕了磕烟袋锅,将烟灰磕在地上,又在鞋底上狠狠蹭了蹭,把烟袋锅别在腰间,这才打了个哈欠,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这谁能说得准?我只告诉你,对面的人打仗凶得很,待会开打,死死跟在我身后,千万别逞英雄,别瞎冲。你爹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平白丢了性命,不值当,记住了吗?”
就在这时,孟玉虎瞥见一旁的白俄士兵,竟还好整以暇地举着酒瓶子猛灌烈酒,一个个喝得眼睛赤红,满脸凶戾。
骤然间,白俄军官指挥的重炮轰然怒吼,震耳欲聋的炮声炸响,大地都在剧烈颤抖。孟玉虎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双耳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孔兴贵却早已习以为常,扯着嗓子对他大喊:“别趴着!死死趴在地上,对面的炮打过来,能把你活活震死!快蹲着,嘴巴张开,双手捂住耳朵,快!”
孟玉虎惊魂未定,连忙照着他的话做,蹲在地上张大嘴、捂紧耳朵,即便如此,依旧被炮声震得胸口发闷。
隆隆炮声不绝于耳,不得不说,这帮白俄雇佣兵的炮术着实精准,一发发重炮砸向对面韩复榘部队的阵地,瞬间炸得尘土飞扬、血肉横飞,对方的工事被炸得七零八落。
将近十分钟的猛烈炮击刚一停歇,那些白俄士兵直接脱光上衣,赤着臂膀,端着长枪哇哇暴叫着,率先朝着敌方阵地冲了过去。
连长在队伍后面红着眼,举枪大吼:“他娘的,都给我冲!谁敢后退、谁敢不冲,老子当场毙了他!”
军令如山,几支队伍纷纷起身,跟着往前狂奔冲锋。阵地前沿机枪哒哒哒疯狂扫射,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不断有人中弹倒地,再也没能爬起来,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孟玉虎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跟在孔兴贵身后往前冲。还真别说,这个孔兴贵打仗着实滑溜,专挑地势低洼、有掩体的地方走,进退都透着股老道的机灵劲,全程都护着孟玉虎和铁蛋,避开了最凶险的正面火力。
直鲁联军两面夹击,攻势凶猛,韩复榘的部队渐渐支撑不住,阵脚一乱,开始节节败退。
孔兴贵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大吼:“快他妈追!”
说着撒开腿就往前猛冲。孟玉虎紧紧跟在他身后,只见孔兴贵眼珠子贼溜溜乱转,一眼瞅见具军官模样的尸体,立刻扑过去蹲下身,压低声音急吼:“别傻站着,快掏兜!”
孟玉虎看着他麻利地从死尸怀里摸出值钱物件,又把手枪往腰里一插,心里也跟着活络起来。可一瞧见满身是血的尸首,手脚还是忍不住发抖。
孔兴贵早把怀表、钱财搜刮一空,回头见他愣着,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真他妈废物,快点!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说完又扑向另一具尸体。
孟玉虎哆哆嗦嗦从死尸兜里摸出两块银元,赶紧揣进兜里,又把死者的鞋脱下来——这双鞋结实耐穿,比自己脚上的破鞋强太多。更让他欢喜的是,还捡到一支步枪和几发子弹,连忙背在身上,跟着往前冲。
战斗平息后,孔兴贵得意洋洋吹着口哨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子,今天捞着啥好东西了?”
话音刚落,连长黑着脸走了过来,厉声喝道:“都他妈把今天缴获的东西按规矩交上来!”
孔兴贵低声对孟玉虎说:“交出一半,这是规矩,别犟。”
孟玉虎只好把刚到手的三块钱交出去两块,自己偷偷留了一块。连长不放心,又叫马弁把所有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孔兴贵没被搜身,却也主动上交了几块钱,嬉皮笑脸地掏出怀表晃了晃:“连长,这块表就算了吧,给弟兄们留口汤喝。”
连长瞪了他一眼,算是默许,示意马弁收好钱,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