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不在架上。
苏晚披衣下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床头、桌角、门后——都没有。那把刀她睡前明明压在枕头边的,刀柄朝着门口,一有动静伸手就能摸到。
现在没了。
院子里传来声。不是脚步声,是柴刀刮过磨石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苏晚推开窗。天还是青灰色的,月光把院子照成一片惨白。阿箐坐在磨石边,刀横在膝上,影子被拖得很长,刀身的反光却亮得刺眼。
今天不练。苏晚说。
我知道。阿箐没抬头,今天你要见人。
那你磨什么刀?
给你备着。阿箐把刀翻了个面,见人也可以带刀。
苏晚笑了一下,走过去蹲下。
你猜我要见谁?
墨九霄。阿箐说。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翻来覆去,嘴里念叨了三次。阿箐终于抬起头,不是主峰还能是哪里?
苏晚摸了摸鼻子。阿箐把磨好的柴刀递过来,刀身映着天光,像一汪收在铁里的晨露。
带着。她说,不是让你砍他,是让你记得自己是谁。
苏晚接过刀,别在腰后。
---
卯时的主峰山下,雾气还没散。
苏晚没走正路。她绕到主峰后山那条半废弃的石阶上,踩着湿滑的青苔往上走。阿箐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左腿偶尔磕一下,但脚步很稳。
快到半山腰时,阿箐忽然拽住她袖子。
想清楚。阿箐的声音很低,问出口的话,收不回来。
我知道。
如果他不想答,你会死。
那我就让他想答。苏晚说。
阿箐看了她一会儿,松开手。
我在山下等你。她说,日落前你没下来,我就上去收尸。
苏晚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
墨九霄在主峰后山的观云台等她。
苏晚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一袭白衣,背对着她,长发被山风吹得向后扬起。他身边没有人,连一向如影随形的柳如烟也不在。
苏晚停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
师兄好雅兴。
墨九霄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淡,比我想的晚。
路上耽误了。
墨九霄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晚脸上,然后向下,落在她腰后的柴刀上。
带着刀来见我?
防身。苏晚说,最近主峰不太平。
哪里不太平?
后山废塔,半夜有金丹级的人晃悠。苏晚说,师兄不知道吗?
墨九霄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苏晚看见了。
你知道。她说。
我知道。墨九霄没有否认,但那不是你现在该管的事。
那什么是?
复赛。墨九霄说,你赢一场,我们继续谈。你输了——
我就没资格谈了。苏晚替他说完。
墨九霄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嘲弄。
你比三个月前聪明多了。
三个月前我什么都不知道。苏晚说,现在我知道一点。
知道什么?
知道师兄不是真的想杀我。苏晚说,至少不是现在。
墨九霄沉默了一下。
何以见得?
如果你想我现在死,初选那日就不会给我缓冲期。苏晚说,你希望我赢,希望我能撑到你需要我的那一天。
我需要你?
你的元婴。苏晚说,纯净天灵根是耗材,但耗材也分好用的和不好用的。好用的人,会自己走到祭台上。
墨九霄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蝼蚁的眼神,而是看一个终于学会下棋的棋子。
谁告诉你这些的?
没人告诉我。苏晚说,我自己想的。
你想得很多。墨九霄说,但想得太多,容易死。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它就这么滑出来了。
墨九霄盯着她看了很久。山风停了,雾气在他们之间静静悬浮,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住。
你来找我,他终于开口,不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
那你想问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师兄第一次结婴失败。她说,那前后,碧落宫有没有人来过九霄宗?
墨九霄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慢慢握紧了栏杆。
苏晚知道自己问对了。
孙诚被控魂的时间,她继续说,正好和师兄结婴失败重合。他以前不是最快的,但从那之后,他的速度快了一倍。三年前他有近一年空白,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你查他。墨九霄说。不是问句。
我要打复赛,当然要查对手。苏晚说,他不是我真正的对手。陶公子才是。
墨九霄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
柳如烟。苏晚说,她说漏嘴了。
墨九霄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要出手。但他没有。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苏晚一字一顿地说,孙诚被控魂,是不是师兄默许的。
墨九霄看着她。
如果我说不是?
那我继续打复赛,救孙诚。
如果说是?
苏晚的手按在柴刀柄上。
那我会想别的办法活。
墨九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奇怪的了然。
苏晚。他说,三个月前的你,绝不会问出这种问题。
三个月前的我,也不会拿柴刀。
墨九霄的笑消失了。他转过身,重新望向云海。
三年前,他说,碧落宫确实来了人。
苏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我结婴失败,是因为心魔未除。说纯净的怨气可以炼化心魔,让我第二次结婴成功。
纯净的天灵根?
墨九霄说,是纯净的人命。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孙诚?
不止孙诚。墨九霄的声音没有起伏,那一批外门弟子,有七个。孙诚是唯一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
控魂之术需要活人的怨气。墨九霄说,死人没有怨气,只有死气。陶公子要的是活人的、持续的、能被引导的怨。
苏晚想起孙诚的眼睛。那两口干涸的井。
所以你默许了。
我没有默许。墨九霄说,我是宗门未来的希望,他们没让我知道细节。我只知道有一批外门弟子被送去,回来的只有孙诚。
但你没有追究。
墨九霄没有回答。
苏晚替他说了答案:因为你需要第二次结婴成功。
山风又起了。墨九霄的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雾气中显得很单薄,一点也不像那个翻云覆雨的主峰嫡系。
苏晚。他说,你知道区级宗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最底层。
意味着随时可以被抹去。墨九霄说,我小时候见过一次。东陵市的一次宗门重排,排名第三的宗门说没就没了。不是因为弱,是因为得罪了市级宗门。
所以你不想被抹去。
我不想九霄宗被抹去。墨九霄说,我个人不算什么。但墨家先祖用三百年把九霄宗立起来,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所以你可以牺牲孙诚,牺牲我,牺牲所有你觉得不重要的人。
墨九霄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晚看不懂的东西。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说,但你要知道,我也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愿意走这条路?墨九霄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你以为我不知道天灵根结婴是邪术?但市级宗门给我们的选择只有两条:要么变强,要么消失。变强需要元婴,元婴需要耗材。我不用你,他们也会用别人。
所以你选择用我。
我选择了九霄宗。墨九霄说,你是九霄宗的一部分。我也是。
苏晚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墨九霄不是反派。至少不是那种会狞笑着把人推下悬崖的反派。他是一个被困在棋局里的人,而棋局是他自己下的。
师兄。她说。
你知不知道,妖兽内丹可以替代天灵根结婴?
墨九霄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更高层级的人都知道。苏晚说,纯净天灵根不是唯一的路。妖兽内丹,金丹级以上,配合转灵阵法和炼丹师,一样可以结婴。
你从哪听来的?
柳如烟说的。苏晚撒了个谎,她说漏嘴。
墨九霄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如果这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苏晚说,陶公子在骗你。或者说,碧落宫在骗你。他们要的不是你结婴成功,要的是你永远困在必须用天灵根结婴的死局里。
墨九霄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苏晚知道他在想。
证据。他终于说。
给我时间。苏晚说,复赛之后,我给你证据。
如果我等不到复赛之后呢?
那你就继续当你的棋子。苏晚说,我也继续当我的耗材。我们谁都别怨谁。
墨九霄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你不怕我杀了你?
苏晚说,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你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苏晚说,你对我说的那一刻,我就从耗材变成了证人。证人不能死,死了就没法证明你也被骗了。
墨九霄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有一点真实的味道。
苏晚。他说,你很有意思。
我知道。
复赛,赢一场。墨九霄说,赢一场之后,你来主峰,我告诉你更多。
更多什么?
更多关于三年前的事。墨九霄说,关于陶公子,关于碧落宫,关于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苏晚点点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下山的路上,阿箐等在老槐树下。
她没问,只是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把刀从腰后解下来,掂了掂。
没砍。她说。
我知道。阿箐说,刀上没有血味。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雾气散了一些,露出山下错落的外门屋檐。
他承认了。苏晚说,三年前,碧落宫送了七名外门弟子去控魂试炼。孙诚是唯一活下来的。
阿箐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说他也是被蒙在鼓里。苏晚说,说他需要第二次结婴成功,所以没有追究。
你信?
一半。苏晚说,但他不知道妖兽内丹可以替代天灵根。我把这个告诉他了。
阿箐猛地转过头。
你疯了?
这是筹码。苏晚说,也是催命符。我知道。
阿箐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回去再骂你。
---
回到小院时,太阳已经升到屋檐上。
陈一云坐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看。他脚边放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你们去哪了?
主峰。苏晚说。
陈一云站起身。
见墨九霄?他问。
苏晚没回答,直接说正事:我要你查三年前碧落宫来人的记录。主峰议事殿、戒律堂、外务堂,所有能查的地方。
陈一云皱起眉。
三年前?
墨九霄第一次结婴失败前后。苏晚说,碧落宫来了人,送了七名外门弟子去,只有孙诚活着回来。
陈一云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
孙诚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苏晚说,还有六个。找到他们的名字,找到他们的家人,找到他们是怎么的。
这有什么用?
筹码。苏晚说,对付陶公子和碧落宫的筹码。
陈一云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很大。
我知道。
可能查到一半,我就死了。
也可能查到一半,苏晚说,你就知道简芸为什么会离开了。
陈一云猛地抬头。他的眼神里有痛苦,也有期待。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苏晚说,但三年前也是乱战的年份。周平没拦住的那场乱战,和碧落宫来人的时间,也许很近。
陈一云看了她很久。
你真的很会抓人软肋。
不是抓软肋。苏晚说,是找同盟。
陈一云伸出手。
成交。
苏晚握住他的手。
---
下午,苏晚没有训练。
她坐在院子里,看阿箐磨刀,看陈一云整理情报,看卤蛋送饭来又匆匆离开。太阳慢慢西斜,把院子染成橘红色。
苏晚摸出怀里的玉佩。那是墨九霄给她的主峰玉佩,温润如水,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她想起早上墨九霄说的话:我也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她曾经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猎人。现在她发现,他也是棋局里的猎物。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猎物和猎物之间,也会互相撕咬。
苏晚。阿箐叫她的名字。
吃饭了。
苏晚收起玉佩,站起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箐。明天做什么?
训练。阿箐说,最后一日,上擂台前最后的综合演练。
对手呢?
阿箐说,用孙诚的打法。
苏晚点点头,坐下来端起碗。
饭菜很简单,米有点硬,菜有点咸。但她吃得很香。
因为这是她还能吃的饭。明天之后,她就要上擂台,面对一个想死在她手里的孙诚。
---
夜里,苏晚睡不着。
她拿出柴刀,在月光下端详。刀身很普通,没有符文,没有灵气波动。就是一把外门厨娘用来切菜的刀。
但正是这把刀,陪她走过了初选,走过了追杀,走过了无数个生死边缘。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刀锋。一阵刺痛,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血是咸的,带着铁锈味。
这就是活着的味道。
还没睡?阿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睡不着。
阿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明天?
在想以后。苏晚说,如果我赢了复赛,墨九霄会告诉我更多。如果我把妖兽内丹的消息传出去,陶公子会杀我。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祭台还是会来。
所以你怕的不是明天。阿箐说,是明天的明天。
我永远都在怕明天的明天。
那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呢?
苏晚愣了一下。阿箐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不可能算到那么远。她说,你能算的,只有下一刀。
苏晚握紧柴刀。
我不需要想那么远。她说,我先把复赛赢下来。
阿箐点点头。
这才是人话。
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慢慢移到西边的屋檐上。夜很安静,但苏晚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陶公子在暗处。柳如烟在布局。墨九霄在观望。
而她,只有一把柴刀,和几个愿意陪她一起死的人。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上擂台前最后一日。她要把自己磨到最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