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苏晚说。
但她盯着石阶上方没动。那种针尖感已经退了,只留下一片湿冷的空。她知道自己说了谎。那不是没事。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像是毒蛇在黑暗中潜伏着,死死的盯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陈一云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石柱、石阶、雾气,什么也没有。
“是墨九霄?”
“不是。”苏晚说,“他还在。”
“柳如烟?”
“也不像。”
陈一云没再追问。他退后半步,站到苏晚身侧,把她和主峰之间隔开。那动作很淡,不是保护的姿态,只是让她的视野里多一个人。
“能走吗?”
“能。”苏晚说,“走慢点。”
——
主峰,议事殿。
墨九霄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枚玉简。柳如烟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的脸色比平时白,青衣下摆被门槛压了一道皱痕,她也没低头看。
“陶公子看了她一眼。”
墨九霄的手没停。玉简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主峰后山,云雾缭绕,灰沉沉地压着山脊。
“我感受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给她七天?”
“因为我现在需要她自愿。”墨九霄说,“天灵根若带着怨气献祭,灵韵会折三成。”
柳如烟走进来,走到桌前。她的靴底在青石地面上敲出很轻的脆响,一声一声,节奏稳得让人心烦。
“碧落宫等不了那么久。”
“碧落宫也等不了我失败。”墨九霄把玉简放到桌上,抬头看她,“九霄宗在三大宗里排最末。我若不能在这十年内结婴,下一个十年,九霄宗的名字就会从地图上被擦掉。”
柳如烟看着他。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一跳一跳,颜色暗下去又亮起来,却总照不进底。
“碧落宫也一样。”她说,“所以我们才会坐在这里,谈这笔交易。”
墨九霄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很高,肩线却很硬,每一寸都绷着。
“苏晚今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以前看我,眼里只有九霄哥哥。”墨九霄说,“今天她看我,像看一把刀。”
柳如烟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些什么。”
“她知道。”墨九霄说,“但她不会说出来。她也在赌。”
“赌什么?”
“赌自己能撑过一炷香。”墨九霄说,“赌我会为了宗门,在她身上多押一点。”
“你会吗?”
墨九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大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是九霄宗的弟子。”他说。
柳如烟眉头微动。
“你要保她?”
“我要看她值不值得保。”墨九霄说,“如果她在初选里撑不过一炷香,说明她连天灵根的本能都没能逼出来。那样的苏晚,献给祭炉也是浪费。”
“所以你给她七天,是试炼?”
“也是给她机会。”墨九霄说,“如果她能在众目睽睽下站住一炷香,她就是九霄宗的人。九霄宗保自己的弟子,天经地义。”
柳如烟的指尖在剑柄上收紧。
“那如果碧落宫在初选里杀了她呢?”
墨九霄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神平静,像一潭结过冰的水。
“那说明她还不够重要。”他说,“重要到值得让九霄宗与碧落宫翻脸。”
柳如烟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暗下去。
“你比我想象的还冷。”
“我只是比你会算账。”墨九霄说,“苏晚活着,对我有用;死了,对我有用。她死在谁手里,死在什么地方,比死本身更重要。”
“你希望她死吗?”
墨九霄的眼神动了一下。那变化很细,但柳如烟看见了。他不是没有波澜,是他把波澜压得太深。
“我希望宗门强。”他说。
“那苏晚呢?”
“我希望她也强。”墨九霄说,“强到不用任何人替她选择生死。”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大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响,和窗外山风擦过窗棂的声音。
“陶公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她说。
“我知道。”
“他从西陆来,东陵八宗里排最末。”柳如烟说,“你若能拿纯净天灵根结婴,九霄宗往上挪,他就要被挤下去。”
“所以他盯上苏晚。”
“不是盯上苏晚。”柳如烟说,“是盯上你。苏晚只是你身上最容易被拔掉的那根刺。”
墨九霄没说话。他重新转回窗边,看着那片云雾。
“他刚才看她那一眼,不是看祭品。”他说。
“那看什么?”
“看猎物。”墨九霄说,“他想把苏晚变成他的筹码。苏晚一死,灵气散尽,天灵根于他无用,但九霄宗少了一张牌,碧落宫和九霄宗的交易就会乱。”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看谁。
“你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墨九霄说,“初选之前,她不能死在碧落宫手里,也不能死在你手里。”
“那陶公子呢?”
“我来挡。”墨九霄说,“但我只挡一次。”
“七天?”
“七天。”他说,“七天之后,她若证明自己值得,我会让她活下去。”
柳如烟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烛光里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座刻到一半的山碑。
“若不值得呢?”
“那她就不用再怕我了。”墨九霄说,“我会亲手把她送进太和殿。”
门在柳如烟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大殿里暗了一度。
墨九霄还站在窗前。他伸出手指,在窗台的灰上画了一个字。笔画很短,很淡,很快被风吹散。
九霄。
——
山下,苏晚收回目光。
那种针尖感已经彻底退了。她不知道主峰上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刚才看她那一眼的人,不是墨九霄。墨九霄的冷是带着价码的,而那道目光没有价码。只有食欲。
“走吧。”她说。
陈一云扶着她的手臂,没有说话。他们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山雾涌上来,把身后的主峰吞掉,连同刚才那道杀意一起藏了起来。
——
回到小院的时候,阿箐已经坐在石磨上了。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块木头。看见苏晚进门,头也不抬。
“活了?”
“活了。”
“七天?”
“七天。”
阿箐点点头,把削好的木头举起来看了看。那东西已经初具形状,像一个小小的剑鞘,又像一个还没完工的刀袋。
“陈一云搅得怎么样?”
“像粥。”苏晚坐下来,把左腿伸直,开始解布条,“糊,但能吃。”
阿箐笑了一声,走过来帮她解布条。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潮,一圈一圈绕下来,露出苏晚小腿上深深浅浅的红印。
“你腿红了。”
“绑太紧。”
“活该。”
“我刚才感觉到了什么。”苏晚说,“在主峰山下,墨九霄走之后。后颈发麻,像有人想杀我。”
阿箐的手停了一下。
“柳如烟?”
“不像。”苏晚说,“太远了。不是那种直白的敌意。是更冷的。”
阿箐没说话。她把柴刀拿起来,放到一边,走到院门口,把门闩上。木头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院里暗了一度。
“能隔着那么远放杀意,至少是金丹以上。”
苏晚没说话。她想起主峰上那个姓陶的客人。柳如烟说漏嘴的时候,墨九霄的眼神变了一瞬。那不是因为秘密被揭穿,是因为那个人的名字被说出来。
“陶公子。”
“什么?”
“碧落宫带来的客人。”苏晚说,“姓陶。柳如烟说,‘陶公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阿箐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惹到大事了。”
“我惹到的从来都是大事。”
“这次更大。”阿箐说,“碧落宫和九霄宗不是一条心。姓陶的从西陆来,东陵八宗里排第八。他看着九霄宗像看着一根要命的刺。”
“借外力做什么?”
“突破。”阿箐说,“墨九霄现在金丹后期,要冲击元婴。碧落宫能给他资源,陶公子能给他功法。但陶公子未必真想让他成——九霄宗往上挪一挪,第八位就要换人了。代价就是苏晚。苏晚一死,墨九霄结婴最大的那张牌就没了,九霄宗想在三年后的重排里往上走,也就难了一半。”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上一世的太和殿。那道凹槽,大小刚好容得下一个人。墨九霄需要她,也需要别的。她从来不是唯一选项,只是最顺手的那个。
“所以我不是唯一选项?”
“你从来不是唯一选项。”阿箐说,“你是最顺手的选项。”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石磨边,拿起柴刀。刀柄被她握得温热。
“那就让他不顺手。”
“怎么让?”
“练。”苏晚说,“七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苏晚不是一碗随手能端走的甜汤。”
阿箐看着她。太阳已经升到院墙上方,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硬。
“你以前说话没这么狠。”
“以前怕。”苏晚说,“怕死。”
“现在不怕?”
“现在更怕。”苏晚说,“但怕着怕着,就学会了凶。”
阿箐的嘴角弯了一下。
“去睡觉。”
“不睡。”
“睡两个时辰。”阿箐说,“你睡了,我才好安排训练。”
“什么训练?”
“七天的训练。”阿箐说,“让你在大比初选里撑过一炷香。”
“好。”
苏晚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阿箐。”
“嗯。”
“谢谢。”
阿箐没回头。
“我不信你。”她说,“我只是不信你会死。”
苏晚笑了一下。她走进屋里,把柴刀放在枕边,躺下。
院子里,阿箐还在削木头。小刀刮过木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把木头削成能用的形状。
就在苏晚快要睡着的时候,一行字浮现在脑海里。
【恭喜宿主,核心剧情节点发生偏移。】
苏晚猛地睁眼。
【献祭时间由“第三日卯时”调整至“宗门大比初选后”。】
【检测到外部威胁锁定:陶公子。】
【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被动技能:死亡预感。】
【死亡预感:当明确杀意或致命威胁针对你时,你会产生生理预警(后颈发麻、心跳异常、寒毛倒竖等)。预警强度与威胁距离/强度相关。副作用:偶尔会误判,比如把强烈的“想吃掉你”也识别为杀意。】
【复活锚点已更新。当前锚点:宗门大比初选前一日。】
【提示:每次轮回重置会扣除记忆/关系细节。锚点越密集,扣除越少。请宿主努力活下去。】
字消失了。
苏晚躺在枕头上,盯着房梁。她刚才还在担心墨九霄,现在系统告诉她,又多了个姓陶的敌人,而且这“死亡预感”还会误判。
“偶尔误判”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七天。她只有七天。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睡之前,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撑过一炷香。”
院子里,阿箐还在削木头。她听见苏晚的声音,手里的刀没停。
“睡吧。”她说。
阳光落在院子里,把石磨照成白色。七天,从这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