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末入水即溶,没有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陆峥自然地收回左手,指尖在粗布衣角上随意地蹭了两下。
那点粉末可是他精心准备的好东西。
这是他在长白山闲着没事,用“见手青”混着几种极毒的致幻蘑菇提纯出来的特制粉子。
不要命,但能让人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十八层地狱和彩色小人。
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地头蛇,物理解决商业纠纷,向来是他的首选。
陆峥把盖好笔帽的钢笔放在桌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他靠回椅背,端起面前那杯刚倒好的热茶,对着金爷虚敬了一下。
“强龙不压地头蛇,金爷这手腕,我今天是领教了。”
陆峥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愤怒或是屈辱的起伏。
“这南方的水确实深,我认栽。这杯茶,我敬金爷。”
金爷看着陆峥放下钢笔端起茶杯,眼底最后一丝警惕彻底散去。
到底是个外地来的土豹子。
就算是长白山的过江龙,到了他这羊城的地界,被十几把黑星手枪暗中指着,还不是得乖乖低头认怂。
“好说,好说。”
金爷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包厢顶上的水晶吊灯直晃荡。
他端起手边那杯加了料的大红袍,满脸得意地一饮而尽。
旁边坐着的三个商会核心头目,也都跟着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润喉。
“陆老板是个痛快人。以后在羊城,遇到麻烦提我金爷的名字。”
一个戴着粗大金链子的光头跟着灌了一大口茶,满脸横肉挤在一起,笑得张狂。
“只要你按时交货,咱们商会绝对保你在这边吃香喝辣。”
陆峥没回话,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温茶。
他拿起桌上的象牙筷子,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
羊城大饭店的早茶做得确实地道。
虾肉弹牙,皮薄馅大,鲜美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
“陆老弟,吃好喝好,这顿算老哥我请客。”
金爷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那两枚玉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这合同你先看着,等吃完这顿早茶,咱们再签字画押也不迟。生意嘛,总得慢慢做。”
他觉得大局已定。
这种猫捉老鼠、慢慢摧毁对手心理防线的游戏,他总得多享受一会儿。
陆峥又夹起一个叉烧包,咬了一口,浓郁的酱汁溢满口腔。
“金爷这胃口,吃得下我那么多货吗。”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抬眼看向对面。
“整个南方五省,就没有我金某人吞不下的盘子。”
金爷冷笑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中透着商人的贪婪。
“你那些野山参,我转手送到港岛,价钱翻几番。这叫资源整合,你一个打猎的是学不会的。”
陆峥点点头,又夹了一块豉汁凤爪。
“是挺会整合的。”
他一边啃着脱骨的凤爪,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
长白山的野蘑菇毒性霸道无比。
提纯后的致幻粉,见效更是极快,算算时间,也该发作了。
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温度调到了最低。
但金爷却突然觉得脖子有些发紧,像被一条无形的绳子给勒住了。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系得笔挺的领带,一把扯开风纪扣。
“这空调怎么回事,制冷坏了?”
金爷嘟囔了一句,额头上开始往外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眼前的视线开始出现轻微的重影。
旁边的光头头目也跟着扯领口,不停地用手扇着风。
“是有点热。金爷,我怎么觉得这屋里有点飘,像是在船上一样。”
光头用力摇了摇脑袋,眼神开始涣散,说话的舌头也变大了。
毒蘑菇的劲儿,正式上来了。
金爷原本苍白透着精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诡异的潮红。
他手里的两枚玉核桃停了下来,掉在腿上。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桌子正中央。
那是一盘刚端上来不久的广式脆皮烤乳猪。
烤乳猪的皮被烤得焦黄酥脆,嘴里还按规矩叼着个红彤彤的小番茄,看着十分喜庆。
但在金爷现在彻底错乱的视线里,那盘烤乳猪的轮廓开始疯狂扭曲变形。
原本的一个猪头,像细胞分裂一样,发出一声刺耳的“啵”声,变成了两个。
接着是四个,八个。
八个血淋淋、长满獠牙的猪头,正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别过来。”
金爷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声音里透着恐惧。
他猛地往后一缩,双脚蹬着地。
连人带椅子往后退了半米,狠狠撞在后面的保镖身上。
“金爷,您怎么了?”
保镖队长赶紧伸手去扶,却被金爷一巴掌狠狠甩开,力气大得出奇。
“滚开。没看见这畜生要吃人吗。”
金爷指着桌子上的烤乳猪,浑身抖得像个开了最大档的筛糠机。
他眼底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到了极限,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八个脑袋……它有八个脑袋。它在咬我的手。”
金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拍打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
他感觉有一张巨大的猪嘴正在撕咬他的血肉,那种幻觉带来的痛感无比真实。
陆峥坐在对面,稳稳地端着茶杯,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荒诞的闹剧,顺手又夹了一块排骨。
“金爷,这乳猪味道不错,您不尝尝?”
陆峥轻飘飘地拱了把火,语气平静得像个没事人。
“你也是怪物。你是一棵树。长满眼睛的树。”
金爷指着陆峥,嘴里吐出毫无逻辑的疯话。
他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红木地板上,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
此时,旁边喝了茶的另外几个头目也彻底发作了。
整个二楼的天字号贵宾包厢,瞬间沦为群魔乱舞的疯人院。
那个戴金链子的光头,突然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杯。
热茶泼了他一身,他却毫无察觉。
他一把扯下桌上的纯白蕾丝桌布,胡乱地裹在自己的脖子上,打了个死结。
“我是超人。我要起飞了。”
光头踩着昂贵的真皮沙发,摆出一个滑稽的起飞姿势。
他猛地一跃,直接从沙发上扑到了地板上。
额头重重地磕在大理石茶几上,磕出了一个大包,但他却傻笑着在地上做游泳的动作。
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头目更绝。
他直接钻到了厚重的红木圆桌底下。
死死抱着一根粗壮的桌子腿,把脸贴在木头上疯狂磨蹭,口水流了一地。
“妈,我饿。我要吃奶。”
一个快四十岁的糙汉子,抱着桌子腿哭得像个三岁小孩,鼻涕眼泪抹了满脸,画面辣眼至极。
站在四周的十几个黑衣保镖全看傻了眼。
他们面面相觑,手里摸着枪,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打。
谁敢上去拉这些平时心狠手黑、高高在上的老大。
“护驾。快保护金爷。”
保镖队长硬着头皮冲上去,想按住还在地上疯狂拍打空气的金爷。
“有刺客。有刺客要害朕。”
金爷猛地一脚踹在保镖队长的肚子上,直接把两百斤的壮汉踹得倒退了好几步。
他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幻觉的深渊,力大如牛。
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白色西装外套,被他自己粗暴地撕裂。
昂贵的贝壳扣子崩飞,打在茶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爷光着膀子,露出满是横肉的上半身,像个发了疯的野猪一样在包厢里乱撞。
“这儿都是水。我要淹死了。水底有妖怪。”
金爷闭着眼睛,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疯狂地游起了自由泳。
干划了两下,他突然站起来。
眼神惊恐地盯着包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后有光。那是南天门。我要成仙了。”
金爷嘴里念叨着,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
陆峥坐在原位,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子。
他拿起桌上的洁白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看着金爷狂奔的背影,陆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这特制蘑菇粉的药量下得很足。
足够这帮孙子在羊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好好露个大脸,把底裤都输个干干净净了。
包厢沉重的木门被金爷一头撞开,木屑飞溅。
外面是一楼大厅传来的喧闹声,还有街道上刺眼的阳光。
金爷光着膀子,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揉成一团的霸王合同。
他像一头脱缰的野狗,直接顺着红木楼梯滚了下去。
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外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
“等等我。超人来了。”
光头裹着白色的蕾丝桌布,像个披着披风的神经病,紧跟其后冲了出去。
抱着桌子腿的花衬衫汉子也爬了出来,边哭边喊妈,连滚带爬地跟着往外跑。
十几个保镖彻底慌了神,呼啦啦地跟着追了出去,大喊着想把老大拉回来。
包厢里瞬间空无一人。
只剩下陆峥,还有那一桌子丰盛的、还没吃完的广式早茶。
陆峥站起身,走到二楼的玻璃窗边。
他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深邃地看着下面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羊城大街。
商业斗争,有时候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算计和谈判。
一把来自长白山的变异蘑菇粉。
就能让这群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地头蛇。
彻底变成当街裸奔、社会性死亡的疯癫小丑。
包厢里的其他几个头目也开始发疯。有人把桌布当成披风披在身上,有人抱着椅子腿喊妈妈。金爷猛地扯开自己昂贵的白西装,一把推开包厢门,手舞足蹈地冲向了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