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一声清脆的惊呼。
糖糖像个没刹住车的红皮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条穿着军裤、硬邦邦的大腿上。
手里的小拨浪鼓“咕噜噜”滚到了雪地里。
小丫头揉了揉撞疼的额头,一屁股跌坐在积雪上。
“首长小心!”
站在几步外的警卫员脸色骤变,条件反射地端起微冲,就要上前阻拦。
“退下!”
白建军眉头一皱,厉声喝退了警卫员。
他堂堂军区首长,在这长白山深处,还能被一个四岁的小女娃给袭击了不成?
陆峥也没动,只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除了在自己面前偶尔撒娇,平时胆子大得很,连老虎都敢骑,还能怕个穿绿军装的老头?
白建军低下头。
他看着坐在雪地里,穿着大红棉袄、粉雕玉琢的糖糖。
那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像黑葡萄一样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杂质。
这硬汉老将军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戎马一生,家里三个全是带把儿的糙老爷们,最稀罕的就是这种软萌的小闺女。
“小丫头,撞疼了没有啊?”
白建军弯下腰,刻意放柔了声音,像个寻常的慈祥老头。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想去拉糖糖起来。
糖糖没有立刻把手递过去。
她坐在雪地上,仰起小脑袋,直勾勾地盯着白建军军大衣里面露出的那颗金光闪闪的将星肩章。
她看了看那颗星星,又看了看白建军威严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
“爷爷。”
糖糖奶声奶气地开了口,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
“你的绿衣服上有星星,你是在天上管打雷的那个神仙爷爷吗?”
这句童言无忌、却又天马行空的问话。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警卫员拼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哈!”
白建军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震耳欲聋的大笑。
这笑声穿透了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的奉承和马屁,但那些加起来,都不如这四岁奶团子一句“天上管打雷的神仙爷爷”来得舒坦。
“好!好一个神仙爷爷!”
白建军大笑着,一把将糖糖从雪地里抱了起来,稳稳地托在怀里。
他伸手捏了捏糖糖肉乎乎的小脸蛋,满眼都是喜爱。
“爷爷不是天上的神仙,爷爷是专打坏人的解放军。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糖糖,我哥哥叫陆峥。”
糖糖一点也不认生。
她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白建军下巴上扎人的胡茬,“爷爷的胡子好扎人呀,像我家熊二身上的毛。”
“熊二?那是谁?”白建军乐不可支。
“是一头很笨的黑熊,会劈柴。”
糖糖指了指院子角落。
那头黑瞎子正抱着一截木头,傻愣愣地看着这边。
白建军看着那头真会劈柴的黑熊,又看了看旁边趴着的老虎和巨犬。
他转头看向陆峥,眼神里的赞赏更浓了。
“陆老弟,你这不仅带兵(动物)有一套,养孩子更是一绝啊。这小丫头,有灵气!胆子随你!”
陆峥笑了笑。
“首长见笑了,这丫头在山里野惯了,没大没小的。”
“什么没大没小,我就喜欢这真性情!”
白建军抱着糖糖颠了两下。
他越看这小丫头越喜欢,那种打心眼里的喜爱是装不出来的。
他突然低头,伸手在军大衣的内兜里摸索了一阵。
在两个警卫员惊讶的目光中。
白建军掏出了一枚用红绳串着、黄澄澄的子弹壳。
这枚子弹壳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显然是贴身佩戴了多年的老物件。
“糖糖啊。”
白建军把子弹壳放在糖糖的小手里,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和温和。
“这是爷爷当年在战场上,从身体里取出来的一颗子弹壳。它陪了爷爷三十多年,能挡灾辟邪。”
他亲自把红绳戴在糖糖的脖子上。
“今天爷爷没带啥好见面礼。这个送给你。以后啊,你就是我白建军的干孙女了!”
“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拿着这个子弹壳来军区找爷爷,爷爷派坦克去给你出气!”
这话一出。
陆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认干孙女?!
这可不是一句玩笑话。
白建军是什么级别?那可是动动脚整个东三省都要地震的军区大首长!
这枚子弹壳,就是他亲赐的免死金牌。
有了这层关系,糖糖这四岁的小奶团子,后台直接硬到了天际!别说在这靠山屯,就是在省城,她也能横着走了!
“首长,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陆峥虽然心里狂喜,但面上还是做出了推辞的姿态。
“有什么使不得的!我送给我孙女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建军眼睛一瞪,拿出了一军之长的霸气。
他摸了摸糖糖的小脑袋。
“糖糖,喜不喜欢爷爷送的礼物?”
“喜欢!谢谢神仙爷爷!”
糖糖高兴地捧着那枚金黄色的子弹壳,在白建军粗糙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哈哈哈哈!乖孙女!”
白建军被亲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放下糖糖,转身看向陆峥。
“陆老弟,今天这趟没白来。你这地方,我以后肯定常来。有空带着糖糖去军区大院转转,我让你婶子给你们做好吃的。”
“一定。”陆峥郑重地点头。
“行了,还有公务在身,先撤了。”
白建军冲陆峥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向直升机。
“首长慢走。”
陆峥牵着糖糖的手,目送着白建军登机。
“轰隆隆——”
直升机的螺旋桨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卷起漫天狂雪,拔地而起,很快便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长白山的天际。
这场短暂的接见,彻底改变了陆峥兄妹在这个时代的命运轨迹。
……
两天后。
大西北,戈壁滩上的某劳改农场。
寒风夹杂着粗糙的沙砾,刮得人睁不开眼。
陆建国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囚服,背着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艰难地在采石场上挪动。
他满脸风霜,原本红光满面的脸,现在瘦得像个骷髅,老了十岁不止。
“快点走!磨蹭什么!”
一个管教拿着警棍,呵斥了一声。
陆建国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碎石堆里。
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
他痛苦地呻吟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刮过。
一张被揉得皱巴巴、不知道从哪飞来的报纸,正好拍在了陆建国的脸上。
陆建国胡乱地把报纸扯下来。
正准备扔掉,他的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报纸的头版。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了。
那是一张占据了极大版面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那个穿着旧背心、肌肉贲张、气势如虹的男人。
那个被标题赫然写着“长白野王:一等功臣、军区特供基地大当家”的男人。
正是那个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卖去黑矿坑的侄子——陆峥!
而在照片旁边的一小块版面上,还写着一句让陆建国如坠冰窟的报道:
“据了解,这位年轻的护林英雄的妹妹,已正式被某军区首长收为干孙女,传为佳话……”
陆建国的眼睛瞬间充血,死死盯着那张报纸。
“这……这不可能……”
他声音嘶哑,像一只濒死的野鸭子。
军区特供?首长的干孙女?!
这些词汇,像一座座大山,狠狠地砸在了陆建国的心头。
他曾经还幻想过,等熬过了这几年劳改,回村里再想办法找陆峥报仇,把那些被夺走的产业抢回来。
可现在。
看着报纸上那个高高在上、拥有破天背景的陆峥。
陆建国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和怨毒,被彻底粉碎成了齑粉。
他知道,这辈子,他连仰望陆峥的资格都没有了。
报仇?
去惹一个军区首长的干孙女?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啊——!”
陆建国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惨叫。
他双手抱头,在采石场的碎石堆里疯狂地打滚,精神彻底崩溃了。
从这一刻起,大伯一家,彻底沦为了这个大时代里最底层的可怜虫,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
画面切回长白山。
送走直升机后,木屋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陆峥蹲下身,仔细地帮糖糖把那枚象征着免死金牌的子弹壳挂好。
这小丫头的运气,真是没谁了。
“哥哥,神仙爷爷飞走啦。”
糖糖摸着胸口的子弹壳,还有些意犹未尽。
“嗯,以后哥哥带你去天上找他玩。”
陆峥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身。
他刚准备转身回屋去清点一下缴获的那几把AK。
眼角的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了不远处的雪地。
大黄正趴在那里。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啃骨头,而是用一只粗壮的虎爪,认真地扒拉着地上的一根枯树枝。
陆峥眉头微挑,好奇地走了过去。
只见那平整的积雪上。
大黄用那根树枝,歪歪扭扭地、艰难地。
画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