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幕宴设在国宾馆东楼，窗外雨声不断，厅内却暖得让人松不开领口。
林峰刚换完肩部敷料，便被小赵催着进场，固定带仍藏在深蓝色外套下面。
小赵拿着座次表，表情很认真。
“书记，您的位置没有调整余地。”
林峰看了一眼主桌名单，自己的名字正夹在苏慕雪和叶轻语之间。
“接待处安排的？”
“他们说这是按职务、项目贡献和企业规模综合排序。”
“这理由听着很专业。”
林峰把座次表还给他，抬脚走进宴会厅。
大厅里坐着省直部门负责人、制造企业代表、银行高管和国家督察组成员。
林峰入场后，不少目光跟了过来。
有人在看他的伤，也有人在看他今天会坐到谁身边。
白承乾倒台后，林峰在江南制造领域的分量已经不同。
他手里没有私人资本，却握着五百亿元专项资金的监督权和两地项目协调权。
更关键的是，赵天龙、常宽、高明远接连出事，没有一个人能从他的证据链里脱身。
几名年轻干部端着酒杯站在远处，交谈声压得很轻。
“林峰真坐中间？”
“你要有本事追回五百亿元，你也能坐。”
“我怕坐完以后回不了家。”
说话的人朝主桌看了一眼，随后识趣地换了话题。
林峰刚到座位旁，叶轻语的助理便把轮椅向后调整了半米。
叶轻语今天穿着剪裁简洁的浅灰色西装，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面前没有酒，只有一杯温水和医生规定的营养餐。
“伤口处理过了？”
叶轻语先看了林峰的右肩。
“护士重新缝了一针。”
“你说得真轻松。”
“总不能在宴会上汇报缝合过程。”
叶轻语看着他坐下，伸手替他挪开右侧的餐具。
“别用右手。”
“叶总现在也管干部保健？”
“我管项目风险。”
“我的肩膀也算项目？”
“你倒下以后，高新区几个关键文件都签不了。”
林峰刚想回答，身后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苏慕雪已经结束与省财政厅负责人的交谈，端着酒杯走到桌边。
她今天穿着黑色西服裙装，胸前别着青州市代表团的银色徽章。
苏慕雪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先看了叶轻语面前那只装着电芯样品的盒子。
“叶总，省城研发中心今天出尽了风头。”
“青州基地贡献了生产参数，功劳有一半属于苏市长。”
“我看财经新闻的时候，可没见标题里提青州。”
叶轻语抬眼看她。
“新闻标题由媒体决定，投资安排由董事会决定。”
苏慕雪把酒杯放到桌上。
“青州城西二期已经预留三百亩配套用地，路网和变电设施全按轻语集团标准建设。”
“我担心某些企业到了省城，看见厂房漂亮，便忘了城西还有两千八百个新增岗位。”
这句话谈的是产业，桌边几个人却都听出了别的分量。
小何站在苏慕雪身后，低头翻着文件，努力让自己显得很忙。
叶轻语没有避开这个话题。
“轻语集团的华东结算中心留在青州，生产扩建计划也已经落了章。”
“研发中心产生的首批专利，会优先授权青州基地转化。”
苏慕雪问道：“优先到什么程度？”
叶轻语示意助理拿来一份补充承诺。
“同等条件下，青州基地拥有首轮独家报价权。”
“期限呢？”
“三十个工作日。”
“还算有诚意。”
苏慕雪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即交给小何。
她把目光转向林峰。
“林书记怎么看？”
林峰正在研究面前那杯果汁，听见问题才抬头。
“企业已经作出书面承诺，青州也掌握生产订单，产业分工没有被掏空。”
“我问的是这份补充承诺？”
“苏市长还想问什么？”
苏慕雪盯着他看了几秒。
“林书记今天陪叶总入场，财经媒体拍了八十多张照片。”
叶轻语端起温水，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林峰终于明白，这场审查已经离开了产业政策范畴。
“媒体有采访权，我总不能把叶总留在红毯下面。”
苏慕雪问道：“无障碍通道旁边没有工作人员？”
“有。”
“那你为何亲自推轮椅？”
林峰答得很快。
“她为城西项目挨过枪，我推她走一段路，应该。”
苏慕雪眼里的情绪缓了下来，却仍旧没有放过他。
“应该推到什么地方？”
“从入口推到主席台。”
“以后呢？”
“以后等她康复，就不用推了。”
叶轻语放下水杯。
“苏市长，他的答案通过了吗？”
苏慕雪转过脸。
“叶总觉得呢？”
“勉强合格。”
两个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退开视线。
林峰坐在中间，忽然觉得机场抓常宽都没有此刻麻烦。
宴会服务人员过来倒酒，林峰抬手挡住自己的杯子。
“给我果汁。”
服务人员看了看桌上两位女士，又看了看林峰。
“林书记，主桌准备的是汉东陈酿。”
“我受伤了。”
“明白。”
小赵站在后面，努力控制表情。
林峰接过果汁，主动碰了碰两人的杯子。
“青州制造端刚恢复，高新区研发端才通电，南港货场还等着开工。”
“两位女杰若继续查我，省里这些干部会怀疑联合项目出了路线分歧。”
苏慕雪端起酒杯。
“路线分歧没有。”
叶轻语接着说道：“个人管理问题还有。”
桌旁几名省厅干部纷纷低头吃菜，没有一个人愿意卷进来。
林峰喝了一口果汁。
“我申请接受书面整改。”
苏慕雪终于笑了。
“整改期限呢？”
“长期。”
“态度敷衍。”
“那就终身。”
叶轻语轻轻转了一下杯子，没有继续追击。
短暂交锋过后，三个人把话题拉回联合物流平台。
省财政厅已经同意先拨付十亿元应急建设资金，但剩余四十亿元仍需重新评审。
孟怀义虽然在大会上被迫修改基金条款，却没有放弃拖延资金。
他的理由是智慧物流园旧主体存在债务纠纷，资金拨给新公司可能引发债权人诉讼。
苏慕雪把财政厅刚送来的审核意见推给林峰。
“孟怀义要求高新区先承接乾元物流的二十八亿元银行债务。”
“新公司若接下这笔债，陈家基金就能以债权人身份重新进入董事会。”
叶轻语看完材料，语气冷了几分。
“乾元物流的债务来自重复抵押和关联采购，公共物流公司没有承接义务。”
林峰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签批栏里没有孟怀义的名字，只有产业基金处负责人的手写意见。
这意味着孟怀义仍在留后路。
事情办成了，他可以说自己严格监管。
事情出问题，他也能把责任推给处室。
林峰拿出手机，拍下审核意见编号。
“明天上午，高新区把乾元物流真实工程量、银行放款路径和空壳采购合同全部公开。”
“财政厅若坚持让国企背黑债，就请他们公开说明法律依据。”
苏慕雪问道：“你准备直接顶回去？”
“这笔债一旦接下，城西工人未来十年的物流费都得替常宽还账。”
“我没资格拿他们的饭碗换省财政厅一个顺利会签。”
叶轻语点了点文件。
“轻语集团可以提供未来十年货运订单，但不会替乾元物流担保。”
“你们只提供真实订单。”
“剩下的事情由政府按程序解决。”
三人很快确认了次日的工作安排。
小何把文件收好，低声提醒苏慕雪，代书记十分钟后要与青州代表团碰面。
苏慕雪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转向叶轻语，主动伸出左手。
“青州基地的生产安全，我负责。”
“省城研发中心的技术转化，你负责。”
叶轻语握住她的手。
“林峰负责什么？”
苏慕雪扫了林峰一眼。
“负责别再把自己送进手术室。”
叶轻语的手没有松开。
“这一条，我同意。”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先前的试探也有了边界。
她们都清楚，对方在林峰最危险的时候没有退过。
苏慕雪调过特警，扛过省委压力，也在审讯室门口赌过仕途。
叶轻语抵押过企业资产，遭过暗杀，还把海外资金调回汉东稳住生产线。
感情可以争，林峰的命和两地几万人的饭碗却不能拿来赌气。
林峰看着她们，心里刚有些轻松，脚踝便被高跟鞋轻轻踢了一下。
他侧过头。
苏慕雪神色平静，正在与小何确认会面时间。
林峰又看向叶轻语。
叶轻语端着温水，注意力全在补充承诺上。
桌下那只鞋又碰了他一下。
这次力道比刚才重。
林峰压低声音。
“苏市长，还有指示？”
苏慕雪没有看他。
“今晚去医院。”
“我已经处理过了。”
“我说的是全面检查。”
“明早还要去财政厅。”
“检查完再去。”
林峰正要商量，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忽然震动。
来电人是高淮。
林峰接通后，宴会厅的热闹声迅速从他脸上退去。
“林书记，三号地块东侧又发现一条旧排污支沟。”
“刚才有人冒用市政施工手续，调来二十六辆无牌渣土车。”
“他们准备趁雷雨把污染土挖走。”
林峰握住手机，目光落到窗外不断加大的雨幕上。
“现场人员先撤到上风口，所有出口封住。”
“任何车辆不得离场，我马上过去。”
苏慕雪已经站起身。
“又是毒地？”
林峰拿起外套。
“有人怕常宽开口，准备把剩下的证据连夜运走。”
叶轻语转动轮椅，挡住他的去路。
“你的肩膀刚缝过。”
“我去现场指挥，不动手。”
苏慕雪冷冷看着他。
“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林峰没有回答。
小赵已经拿着车钥匙冲向门口。
窗外一道雷光落下，高新区方向的天空被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