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喉咙里劈了叉,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拉过干硬的枯木。
他双手死死抠住寝宫厚重的金丝楠木门框。指甲盖瞬间翻折过去,渗出的鲜血顺着雕花木纹往下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那张脸太大了。
大到连一根睫毛,都像横亘在星河里的通天建木。深邃的眼眸倒映着整座太极宫的微小缩影,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是让人神魂俱灭的绝对冷漠。
“这地基里的陈年烂泥,真碍眼。”
宏大空灵的嘟囔声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震得太极宫大殿的琉璃瓦簌簌发抖。
李世民眼睁睁看着半空中落下一场瓢泼大雨。不,那是林苑随手招来的一团水灵气,化作洗刷地基的狂暴洪流。水流冲过地底夯土,把那些几百年的虫蚁尸骸、发霉的树根洗得干干净净。
接着。
那双遮天蔽日的大手在半空中随意地翻了个个儿。
失重感。
李世民只觉得胃里的酸水直冲嗓子眼,五脏六腑都紧紧缩成了一团。他整个人被抛向半空,脑袋重重磕在殿门的门槛上,眼前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失重感消失了,脚底重新传来了坚硬踏实的触感。
李世民捂着肿起大包的后脑勺,摇摇晃晃地扶着盘龙柱站起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趴在门槛边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酸水。
“王德……死哪去了!”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一脚踹开寝宫半掩的大门。
没有御花园的牡丹香。
没有巡逻禁军整齐的甲片碰撞声。
一股浓烈的生猪血腥味,混合着劣质花椒和大蒜的呛人味道,化作实质的恶风,直勾勾地撞进大唐天子的鼻腔。
李世民一脚迈出门槛。
“吧唧。”
明黄色的软底布鞋,踩在了一滩粘稠温热的红色液体里。
他低头一看。
脚下是一块砍肉用的厚重红松木墩子,旁边还散落着几段带着血丝的猪大肠。那滩暗红色的猪血顺着鞋底的缝隙渗进去,黏糊糊地贴在脚心上,湿冷刺骨。
他猛地抬起头。
四周人声鼎沸。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杀猪刀砍在骨头上的剁肉声,像一锅沸腾的热水,把大唐天子彻底烫懵了。
前方三步远,一个光着膀子、胸毛浓密的屠户,正举着一把滴血的杀猪刀,大张着嘴看着他。
屠户的身后,是熙熙攘攘的长街。
挑着担子的脚夫、挎着竹篮的青衣大娘,全都在这一刻停住了脚步。
长安城,西市。
林苑洗完太极宫的地基,随手把它塞回了长安城。只是一时不察,把太极宫的方位转了个圈,寝宫的大门,刚好跟西市最热闹的王记猪肉铺切合在了一起。
“你……你拿着刀作甚!想造反吗!”
李世民指着那个屠户,嗓音打着颤。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天子剑,却只摸到了常服柔软的丝绸腰带。
屠户看了看李世民身上的黄色睡袍,又看了看他脚下的猪大肠。
“哪来的老疯子,敢踩老子的猪下水!”
屠户眼睛一瞪,手里的杀猪刀“砰”的一声剁在案板上,震得案板上的肉皮直颤。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哄堂大笑。
“大冷天的穿件黄衣裳乱跑,怕是得了失心疯。”
“快走快走,莫被这疯子咬了。”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疯子?
朕是君临天下的大唐皇帝!
“放肆!朕乃天子!金吾卫何在!百骑司何在!”他扯着嗓子怒吼,额头的青筋条条暴突。
喊声在喧闹的西市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一个挑着菜担子的农夫被他撞了肩膀,身子一歪。担子里两颗烂了一半的白菜梆子飞了出来,不偏不倚地砸在李世民的肩膀上。
“嚎什么嚎!赶着去投胎啊!”农夫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
李世民倒退了两步,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满是泥泞和烂菜叶的街边。
明黄色的常服沾满了黑色的污水。
他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路口站着两个腰悬横刀的巡街武候。李世民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麻布袖子。
“朕是天子!快护送朕回太极宫!朕诛你九族!”
武候嫌恶地捏住鼻子,一脚踹在李世民的小腿上。
“哪来的老疯子!太极宫在城北,你往城南指什么指?再敢在这里满嘴胡言乱语,爷现在就把你锁进京兆尹的大牢!”
横刀的刀鞘重重砸在李世民的肩膀上,砸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骂骂咧咧走远的武候背影。
太极宫在城北。可他明明是从寝宫的门里直接跨出来的。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个挂着“王记肉铺”破木牌的油腻铺子,绝望的寒意顺着脚底板一路攀爬到了后脑勺。
他迷路了。
在自己统治的帝国心脏里,他找不到回家的门。四周的街道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张脸都透着冷漠。皇权在这里,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
两个时辰后。
终南山,桃花苑。
老桃树下的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林苑躺在竹制摇椅上。左手端着一盏清茶,右手指尖悬着一点灵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长乐公主怀里那只冰雕雪兔子。
“咔哒。”
白玉牌楼外,传来一声微弱的脚步声。声音很轻,拖沓着,像是某种耗尽了体力的野兽。
长乐公主转过头。
水蓝色的眼眸瞬间瞪大,手里那只冰凉的雪兔子掉在裙摆上。
“父皇?”
少女的声音里透着不敢置信的惊骇。
白玉台阶上,李世民像个乞丐一样挪了上来。
他那件昂贵的明黄色常服,此刻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衣摆上糊满了西市的黑泥、杀猪摊的血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头顶的发髻散了,几根枯黄的烂菜叶还倔强地挂在头发丝里。
脚上的软底布鞋跑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白玉地砖上,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留下一个个残缺的血脚印。
听到女儿的呼唤,李世民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动了动。
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林苑放下茶盏。
视线扫过大唐天子这副惨状,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挪位置的时候确实没看准刻度,没想到把人扔到猪肉铺去了。
“啪嗒。”
李世民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白玉地砖上。
他没有理会跑过来搀扶的长乐,手脚并用地爬到竹制摇椅旁。
威严扫地的大唐千古一帝,此刻像个走丢的委屈孩子,一屁股坐在老桃树下。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泥水,两只满是血污的大手,死死抱住林苑垂在椅边的小腿。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狂涌而出。
他死死抱住林苑的大腿,嚎啕大哭:“仙长啊!别乱挪朕的房子了!朕今天早上连出恭都找不到茅房的门朝哪开啊!”